胤禛的靈魂輕飄飄脫離了那具油盡燈枯、垂垂老矣的軀殼。
懸在半空,他低頭望去,最後一眼看見的,是立於殿中、素來沉穩無波的穆寧。
那個伴了他半生、從未失態的孩子,此刻脊背微顫,眼眶通紅,無聲垂淚,早已哭成了淚人。
胤禛空蕩蕩的魂體裡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大抵是欣慰。
世人皆畏他冷麵帝王、懼他苛政寡情、趨他皇權富貴。
可他這輩子,也有人真的為他的離去而感傷。
他沒再多留戀養心殿的人間殘局,淡淡收回目光,試著飄離這座困住他一生的宮城。
可魂體剛踏出養心殿範圍,周遭天地驟然劇變。
方才的深宮雪景、殿宇樓閣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混沌朦朧的茫茫白霧。
空曠死寂的白色天地間,零零散散立著、坐著幾道熟悉至極的身影。
是他前世今生、奪嫡路上交鋒半生的兄弟們。
是曾經的至親,也是畢生的仇人。
依照往日恩怨,狹路相逢,本該是敵意刺骨、針鋒相對、分外眼紅。
可此刻這些人看向他的眼神,沒有恨意,沒有怨懟,只有赤裸裸的看熱鬧,甚至夾雜著幾分戲謔憐憫。
胤禛目光淡淡掃過眾人,心底一片漠然。
這片白茫茫的詭異空間裡,人聲嘈雜,舊敵齊聚,可唯獨缺了他最親、最信、半生倚靠的十三弟。
也是,十三還好好活著,肯定不會在這裡。
沒有十三在,他半點周旋的興致都無,更是懶得理會這些鬥了一輩子的兄弟。
胤禛逕自移步,尋了一處無人的角落靜靜落座,眸光沉靜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白色天地,暗自揣測此地究竟是陰陽地府,還是何處幻境。
就在他默然沉思之際,一道溫和又疲憊的腳步聲緩緩靠近。
胤礽緩步走來,在他身側靜靜坐下,時隔數十年紛爭落幕,終於輕輕喚了一聲:「四弟。」
胤禛沉默片刻,昔日儲位之爭、兄弟隔閡盡數隨生死散去,終究回了一聲:「二哥。」
胤礽靜看他片刻,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幾分嫌棄,又幾分憐憫,最終輕聲嘆道:「四弟,你待會兒,可要撐住。」
這話無頭無尾,莫名怪異。
胤禛眉心微蹙,壓下心底的疑慮,終於開口發問:「此處究竟是何地?」
他話音剛落,不遠處一陣嗤笑聲驟然響起。
素來和胤禛最不對付的老九胤禟嗤笑出聲,語氣戲謔十足,帶著毫不掩飾的落井下石:「老四,你可算敢問了。這裡可不是凡間朝堂,是個天大的好地方,日日有大戲看。」
一旁的胤禩連忙輕輕抬手推了胤禟一把,示意他收口、少說風涼話,不願剛見面就挑起爭端。
可還沒等胤禩穩住場面,心性粗莽、最愛起鬨的老十胤䄉已然忍不住,笑得眉眼張揚,字字誅心:「哈哈哈!大戲壓軸的可是你啊老四!」
「說真的,你可太會挑枕邊人了!寵了一輩子的貴妃,到頭來不光背地裡給你戴綠帽,最後還聯手旁人,生生把你給毒死咯!」
一句話落下,白茫茫的空間裡瞬間安靜一瞬。
所有阿哥們的目光,齊刷刷盡數落在胤禛身上。
胤禛眉峰死死蹙起,心底翻湧著巨大的荒謬與疑惑,第一時間飛速復盤自己這一生後宮所有位次。
寵了一輩子的貴妃,會私通、會聯手外人毒殺他?
胤禛腦海里第一個掠過的貴妃,是穆寧。
可轉瞬就被他否決。
穆寧初入宮便是貴妃,陪他半生風雨,清清白白,無半分私情雜念。
何況他駕崩之前,穆寧早已位居皇后,是他親封的中宮、是輔佐新帝的託孤重臣。
他與穆寧相伴數十年,穆寧的心性、人品,他比誰都清楚。
別說私通苟且,便是半分逾矩的心思、半分曖昧的舉動,都從未有過。
這個人,絕對不可能。
除卻穆寧,他另一位貴妃就只有年世蘭。
可念及年世蘭,胤禛幾乎是本能的否認。
他太了解年世蘭的性子。
張揚熱烈、驕縱直白、愛恨坦蕩,一身傲骨,寧折不彎。
她可以恃寵而驕,可以頂撞宮規,可以目中無人,卻唯獨做不出背地裡苟且私通、陰私害人的齷齪勾當。
而且最關鍵是,他怎麼死的,自己清楚,哪裡是被毒殺?
私通?戴綠帽?
字字句句,荒誕到離譜,全然是無稽之談。
胤禛臉色沉了下來,眼底滿是茫然與不解。
他一生後宮清明,無妖妃亂宮,無穢亂宮闈之事,晚年安穩平和,何來這般污名醜聞?
再者,這裡是何處?
這片白茫茫的詭異天地,為何能窺探他帝王一生的隱秘私事?
這些早已陰陽相隔、爭鬥半生的兄弟,又為何會提前知曉這些、坐等看他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