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魔都大學三食堂門口的林蔭道上。
林梔月手裡拿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裝的包子，另一隻手攥著一杯豆漿。
包子兩塊，豆漿一塊五。
價格很便宜，但是塑料杯壁薄得可憐，熱氣透出來，燙得她掌心發麻。
身邊是趕著去上課的人流。
有人騎著小電驢橫衝直撞，車鈴聲響得像催命。
食堂門口有人為了刷卡機多刷了兩塊錢在跟阿姨爭執。
有人邊走邊啃煎餅，雞蛋掉了一半在猶豫的看著地上。
這些聲音擠在一起，震得林梔月腦子發嗡。
昨天這個時候，她還站在莊園裡，等著豪車隊伍前往海神號。
現在，她站在學校路邊，手裡是三塊五的早餐。
落差大到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身邊的王喬喬穿著寬鬆衛衣，頭髮用黑色發圈隨便綁著，正對著手機哀嚎。
「月月，快幫我點一下。」
「就差一分錢了。」
「砍了八十個人，還差一分錢！」
她把手機懟到林梔月臉上，屏幕上是一個像是頁游的界面。
「拼夕夕這破系統是不是耍我，怎麼不直接讓我去工地搬磚呢？」
林梔月看著那個連結，手指沒動。
王喬喬也沒在意，嚎叫著跑去逮下一個熟人了。
蘇牧那張臉又在腦海里浮了上來。
年輕得過分，好看得過分，從容得過分。
從旋梯走下來的時候，暖黃燈光追著他跑，理察米勒的錶盤碎了一下光。
「呵呵，平平淡淡才是真？」
她的閾值已經被徹底拔高了。
就像現在，真的砍下了拼夕夕的這個獎勵又怎麼樣呢？
她已經沒辦法再從這種事情裡面獲得快樂了。
林梔月看著王喬喬蹦躂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她準備轉身去教學樓時，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旁邊樹叢後面竄出來三個人。
為首的眼鏡男留著中分，臉上幾顆紅痘印清晰可見，手裡舉著一個黑色膠布纏了三圈的麥克風。
旁邊一個女生打著補光燈，燈罩都缺了一角。
另一個人抱著支架，上面已經架好了手機。
補光燈白得刺眼，照得林梔月臉色更差。
眼鏡男把麥克風往前一杵，差點懟到林梔月的下巴。
「同學！」
「聽說你昨晚也在那艘罪惡的遊艇上？」
「能不能說你是怎麼逃離魔窟的？」
林梔月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結果鏡頭跟著懟了上來。
她看見手機屏幕里自己的臉，蒼白，疲憊，眼底還有沒睡好的紅。
彈幕滾得很快。
【這個女生也在？】
【這也太漂亮了，資本真該死！】
【主播快問快問！我刷禮物！】
【彈幕護體！】
眼鏡男見她不說話，給了她一個眼神，用一種「我在拉你上岸」的語氣提醒道。
「同學你別怕。」
「現在全網都在看，劉妮姐已經勇敢站出來了，十萬粉了！」
「那種仗著幾個臭錢就踩在女性尊嚴上拉屎的富二代，你們沒必要替他隱瞞。」
「他是怎麼折磨你們的？」
「是不是讓你們做那些特別羞恥的事？」
「你說出來，我直播間十萬家人們都會為你做主。」
另外一個男生往前擠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道。
「同學，你只要順著我們說兩句，到時候再一起連個麥。」
「這波能漲粉十幾萬，變現真的輕輕鬆鬆。」
「你現在不抓住機會，回頭就沒這個熱度了。」
周圍路過的學生看到熱鬧也停了下來。
有人跟著掏出手機一起拍。
幾個路人湊在一起，眼神在林梔月身上掃來掃去，嘴裡小聲嘀咕。
「她也去了啊？看不出來。」
「網上說那種有錢人玩的都挺亂的。」
王喬喬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回來，站在人群邊緣。
她看見這邊情況，臉色變了變，卻沒過來。
林梔月看到了，也沒覺得意外。
畢竟都只是普通室友，能私下給到幾句安慰已經算不錯了。
雖然她的安慰讓林梔月更加扎心了。
林梔月看著眼前這張臉，油膩的中分，冒痘的額頭。
鏡框後面是寫滿了「十萬加」「爆款」「流量密碼」的貪婪眼神。
他嘴裡說著女性尊嚴，眼睛裡全是點擊量。
然後她想起蘇牧。
想起他從旋梯上走下來的樣子。
年輕，乾淨，從容。
哪怕一句重話都沒說，整個大廳的人都不敢亂動。
再看眼前這個人，一種荒謬感從胃裡翻上來。
錯失幾十億的絕望，
回到低處後的窒息，
和被這群人拿著廉價正義圍獵的噁心，
湊到一起讓她邪火直冒。
林梔月抬手拍開麥克風。
「啪。」
聲音不大，但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眼鏡男的手一個踉蹌，整個人愣住。
直播間彈幕也卡了一瞬。
林梔月看著鏡頭，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或者說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諷刺。
「魔窟？」
「虐待？」
「你信不信，如果排隊就能去那種地方，魔都排隊的女生能繞操場三圈。」
眼鏡男臉色直接變了。
「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被威脅了？」
林梔月沒給他插話的機會。
她往前一步，眼睛看著鏡頭，也看著鏡頭後面那些等著看熱鬧的人。
「所有規則從第一天起就寫得清楚楚。」
「參加是自願的，留下也是自願的，劉妮是因為沒有資格才被踢出去的。」
「你們連裡面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就憑一個被淘汰的人幾句話，就敢到處堵人造謠。」
「你們不是在伸張正義，你們只是在蹭屍體上的流量。」
「而那具屍體還是你們自己編造出來的。」
最後一句話落地，空氣徹底沒聲了。
幾個拿手機拍攝的學生手停在半空。
眼鏡男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想反駁又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林梔月沒再看他，她側身撞開那個補光燈的女生，徑直往教學樓方向走。
補光燈晃了一下，鏡頭裡只剩她離開的背影。
塑膠袋裡的包子已經涼透了，豆漿杯被她攥變了形，但她沒有回頭。
因為就在剛剛，她已經想清楚了很多事。
王喬喬舉著手機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追。
直播間裡，彈幕瘋了一樣的刷屏，全是問號。
【？】
【劉妮被踢出局？】
【這瓜不對勁啊。】
這一幕被十幾個路人的手機記錄了下來，同樣傳到了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