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璐把口紅蓋上的時候,手指在筆帽上捏了一下。
力道大了點,指甲蓋泛了白。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
也知道她們為什麼看她。
以前還在念書那會兒,她交過一個男朋友。
準確地說,是被一個騎改裝鬼火的黃毛追到手的。
那人長得不算帥,勝在敢豁。
載著她從學校正門一路竄到后街的燒烤攤,排氣管炸得整條街都知道陳璐有男朋友了。
即使被自家老街追了三條街,她也沒後悔。
當時她覺得那叫狂野愛情。
現在回想起來,那點年輕時候吹的破風,連普樂道17號別墅的門把手都不配舔。
但最嚴重的問題還不在這兒。 而是分手之後,那個黃毛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她考上了航司。
有一次直接堵在航站樓,拎著一個超市塑膠袋裝的礦泉水,當著三個同事的面朝她喊。
「陳璐你得給我個說法,你花我的錢怎麼能不認帳!」
一共三千六百塊。
其中兩千是兩人那些年開房的錢,一千是兩人吃飯花的錢。
剩下六百到今天她都不知道從哪兒算出來的。
這事當初傳遍了整個航司的港島基地。
她用兩年時間才把這件事壓下去,以為沒人記得了。
但今晚沈曼把蘇牧那句話念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陳璐把口紅放回化妝包里,拉上拉鏈的動作很慢。
她沒抬頭,也沒解釋。
因為解釋不了。 「我去洗手間補個妝。」
陳璐站起來,端著化妝包往浴室走。
背影筆直,腰臀的弧線在燈光底下拉出一段長長的陰影。
很好看。
但這間公寓裡已經沒人在看了。
林娜關掉吹風機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不是對陳璐遭遇的幸災樂禍。
是慶幸,發自內心的慶幸。
她上個月剛從深圳過了一趟關,找的是銅鑼灣一家私人診所介紹的「對口機構」。
全套下來八千塊,含術後三次複查和一份可以以假亂真的體檢報告。
技術層面已經做到了肉眼完全不可分辨。
醫生的原話是「連專業婦科儀器都要做針對性掃查才能發現痕跡,日常接觸百分之百無感」。 本來五百塊錢就能搞定的修復手術,花了八千值不值?
現在看來,簡直太值了。
林娜把吹風機的電線繞好放回洗手台,順手從包里拿出一管唇釉補了兩下。
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個樣子,腰身細得讓裙子永遠有餘量。
她對這張臉和這副身材有絕對的信心。
至於蘇牧那句話里的門檻,她覺得自己邁得過去。
只要到時候表現到位,沒有人能看出來。
畢竟科技發展到今天,連手機都能修復出廠設置,何況是人。
沈曼靠在沙發扶手上,把這幾張臉的變化全看在眼裡。
陳璐的反應在預料之中。
她的身材確實頂級,放在航司內部評選能排前三。
但底子不乾淨這件事沈曼入行第一年就聽說了。 黃毛堵門那出戲在圈子裡傳了好幾輪,甚至還延伸出來七八個不同的版本。
沈曼今天叫她來,本來就是充數的。
四個人的組合里,總要有人來襯托其他人,讓蘇牧有對比。
沈曼站直身體,拍了拍手。
「姐妹們都抓緊換衣服。」
「穿什麼?」
孟晚棠問。
「機組制服。」
「航司的那套?」
「不是,是蘇先生的私人機組的那套。」
沈曼從沙發靠墊後面抽出一個衣物袋,拉開拉鏈,裡面迭著四套深藏藍色的制服裙。
跟航司的標準制服完全不一樣。 裙擺短了至少十五厘米,腰部收了兩道褶。
領口的設計是圍巾式的環繞,看起來端莊,但面料是半透的緞面。
內搭穿什麼,不穿什麼,全靠自覺。
「這是我找人定做的,蘇先生的私人機組以後就用這套。」
沈曼把衣物袋拉開讓她們看清楚。
「尺碼是按你們的身材一對一訂的,都趕緊換上。」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四個人看著她。
「裡面不許穿內搭。」
停了兩秒。
趙雨桐第一個伸手拿了自己的那套。
林娜第二個。 孟晚棠咬著嘴唇拿了第三套。
陳璐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衣物袋裡只剩最後一套。
她看了一眼沈曼。
沈曼的表情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陳璐最終還是把那套制服拿了起來。
有些時候,即使已經知道了考試的結果。
總還是會有人抱有一份僥倖。
或許,自己就是特殊的那一個呢。
從澳門到香港,只要四十分鐘不到。
飛機落地的時候,蘇牧是第一個站起來的。
朱慕禎被他從座位上拎起來,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整個人就已經被架到了舷梯口。
何悅筠走在後面,手包的拉鏈終於拉好了,塔羅牌的邊角不再露在外面。 停機坪上的夜風帶著維港的鹹濕氣息灌了進來。
蘇牧剛走下最後一級舷梯,視線還沒來得及往停機坪掃一圈,右前方四十米處就停著一排黑色的奔馳。
四輛,一條直線,車燈全亮著。
一個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車旁,雙手交迭放在身前。
朱慕禎也看到了。
是朱家大房的人。
她原本搭在蘇牧胳膊上的手緊了一下。
指尖陷進他小臂的皮膚里,像是打算就地紮根不走了。
「不回去。」
蘇牧低頭看了她一眼。
朱慕禎的臉上帶著起床氣,頭髮有一半被風吹到前面擋住了視線,但擋不住那雙眼睛裡的賴皮勁兒。
「我今晚要跟你走。」 管事從副駕駛旁邊走過來,步伐很穩。
到了三米遠的地方停下,朝朱慕禎微微欠身。
「大小姐,夫人讓我接您回去。」
「說了有急事,讓您今晚務必到家。」
朱慕禎的眉毛都沒動一下。
「什麼急事?」
「夫人沒說。」
「那就是沒有急事。」
管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目光從朱慕禎身上移開,落在蘇牧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不敢多看。
大夫人交代過,接人就行,別惹那個年輕男人。 朱慕禎鬆開蘇牧的胳膊,正打算編個理由讓管事原路滾蛋。
然後她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舊碼頭上,海風裡,她對著整個澳門喊的那句話。
朱慕禎的表情忽然變了。
賴皮勁兒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何悅筠非常熟悉的神色。
那是朱慕禎在想壞事時候才會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