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慕禎的指尖還勾著那截領帶,攥得真絲面料上的暗紋全皺成了一團。
身下的男人呼吸綿長,看架勢是真打算一路睡回莊園。
車廂里只剩下輪胎碾過高架伸縮縫時,那一下輕微的顛簸。
朱慕禎盯著那張閉目養神的臉,後槽牙磨得咯吱響。
行,不說是吧。
那她就自己想。
她乾脆把下午那間會議室在腦子裡原樣鋪開,一把椅子一把椅子往下數。
主位是蘇牧,左手邊坐著慕長歌,已經答過了。
晏清嫵被否了,劃掉。
蘇半夏也被否了,也劃掉。
葉知秋小小一隻的,每回開口前都要先瞄蘇牧一眼,劃掉。
林梔月看著就像是屁股還沒把椅子坐熱的,更不可能。
鍾靈倒是自在,可那份橫衝直撞屬於天生少根筋,跟有恃無恐是兩碼事。
朱慕禎掰著手指頭往下數,名單越數越短,最後剩下一片空白。
這不對。
從來沒有算不出答案的題。
是她到底漏了誰?
朱慕禎的指甲在蘇牧胸口的襯衫紐扣上一下一下地刮。
節奏越來越快,跟催命似的。
她把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車門邊那團縮得只剩巴掌大的人影上。
何悅筠察覺到閨蜜的視線,後背立刻貼緊車門,兩隻手護在胸前,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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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我,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就是個算命的。」
「我知道你算不出來。」
朱慕禎收回視線,語氣嫌棄得能擰出水。
欺負閨蜜什麼的,順手的事罷了。
何悅筠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論據。
最後憋屈地把臉扭回窗戶那邊,在心裡給朱慕禎扎了第一百零八個小人。
朱大小姐的耐心慢慢見了底。
她揪著領帶往下拽了拽,湊到蘇牧耳邊,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
「蘇牧,我數到三。」
「你要是還不說,我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給鍾靈的火鍋店批十個億的預算!」
「讓你的這個小吃貨天天涮毛肚吃烤串,吃成一個真的大胖妞!」
蘇牧聽完連眼皮都懶得掀。
嘴角往上提了提,嗓音懶洋洋的說道。
「批唄。」
「反正鍾靈那丫頭吃東西,長的肉從來不往其他地方長。」
朱慕禎愣了半秒。
不往其他地方長。
那往哪長?
朱慕禎想起鍾靈在會議室里站起來拍桌子的時候,那件寬鬆的衛衣都沒能完全遮住的驚人輪廓。
當時朱慕禎還在心裡嘀咕。
這小姑娘頂著一張娃娃臉,身材倒是跟臉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原來根源在這兒。
敢情十個億砸下去,養的根本不是胖妞,是給某人加餐。
朱慕禎氣得胸口一陣起伏,偏偏挑不出半個字的毛病。
硬的這條路,死透了。
那就換軟的。
能屈能伸是世家子女的必修課。
朱大小姐的區別在於,她伸得比別人快。
前一秒還揪著領帶張牙舞爪的人,下一秒整個身子都化了。
她軟綿綿地癱進蘇牧懷裡,把小臉埋進男人的頸窩,鼻尖貼著他的喉結來回地拱。
「好老公~」
尾音拐了三道彎,甜得能齁死人。
「你就心疼心疼我這顆快要轉冒煙的腦袋嘛。」
她的手指順著襯衫紐扣慢慢往下點,點到第三顆的時候停住了,嗓子又軟了幾度。
「只要你告訴我,今晚……好不好嘛~」
何悅筠聽得都渾身汗毛集體起立。
蘇牧這下終於睜開了眼睛。
不過他沒接她的話,也沒打算多解釋。
只是抬起右手按住朱慕禎的後腦勺,掌心稍一用力,把她的臉從頸窩裡轉出來,對準右側那面車窗。
防窺玻璃漆黑一片,在暗金色的氛圍燈下,變成了一面鏡子。
而此時的鏡子裡有一個女人。
正跨坐在男人腿上,羊絨衫的領口也歪到一邊,露出半截鎖骨。
長發也因為打鬧而亂糟糟地散了滿肩。
一隻手還揪著男人的領帶,攥得死緊。
下巴揚著,眼角挑著,口紅花著,滿臉都寫著不服氣。
囂張,放肆,一點道理都不講。
朱慕禎看著玻璃里的人,腦子裡那張會議室座次表上,忽然多出了一把椅子。
那把屬於她自己,但剛剛一直沒算進去的椅子。
蘇牧溫熱的呼吸貼著她的耳廓,嗓音低沉,每個字都鏗鏘有力。
「還有一個,叫朱慕禎。」
蘇牧懷裡的人突然就不動了。
朱慕禎盯著玻璃里那張臉,眼睛一眨不眨,眼眶慢慢撐圓。
胸腔里那顆心先是空落落地停了一拍。
然後開始瘋狂亂撞。
撞得毫無章法。
撞得她耳朵里全是咚咚的迴響。
就連車子什麼時候下了高架都沒察覺。
她算遍了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算遍了每個人的分寸。
唯獨沒算自己。
蘇牧捏住她的下巴,把那張有些發呆的臉掰回來正對著自己。
「禎禎,以後在我這裡,你同樣可以和在港島一樣肆無忌憚地野。」
他的拇指在她花掉的口紅邊緣抹了一下。
「你的聰明,你的瘋,我都接得住。」
「這是只屬於你的特權。」
這段算不上表白的表白,通篇沒有一個愛字。
但朱慕禎的眼尾卻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那抹紅從眼角漫到顴骨,又一路燒到耳根。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蘇牧看著懷裡難得呆成木頭的女人,嘴角一挑壞笑道。
「怎麼,感動得想給我生個足球隊啊?」
車門邊的何悅筠一口氣沒喘勻,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了兩聲。
她偷偷瞄了一眼閨蜜。
朱慕禎那張臉紅得快滴血,眼睛水汪汪的。
整個人軟在蘇牧懷裡,眼看就要化成一灘糖水。
何悅筠腦子裡突然警鈴大作。
這眼神她見過。
那是在自己在澳門家裡的那隻布偶貓身上見過。
每次到了春天,那隻布偶趴在窗台上看隔壁的公貓,就是這個眼神。
何大小姐覺得再在這車上待下去,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準確點說,是有人要孕育新生命的那種危險。
而此時的朱慕禎已經緊緊咬住了下唇。
好似在下定什麼決心一般。
咬得那片花掉的口紅,都全部陷進了齒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