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懸這輩子怕過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老婆生氣,第二樣是女兒哭,第三樣是幼兒園的親子手工作業。
前兩樣他能躲,第三樣躲不了,因為它有截止日期!
研討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清河二院急診科難得消停。
恆瑞明的處方量斷崖式下跌,各區縣衛生院紛紛暫停用藥。永昌製藥的醫藥代表像蒸發了一樣,連走廊里都見不到影子。
錢德勝稱病請了兩天假,辦公室的門從裡面反鎖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周懸樂得清閒,準點下班,騎著小電驢去接人。
周小果從教室門口衝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通知單。紙被汗浸透了一角,藍色油墨化開,像一朵營養不良的牡丹。
「粑粑!」
周懸單手接住她,順勢抽出那張通知單。
「陽光幼兒園第十二屆親子手工創意大賽。主題:我的夢想之城。材料:廢舊紙板、瓶蓋、吸管。截止時間:明天。」
周懸的目光,死死定在最後一行。
他翻過通知單,背面有老師手寫的紅字備註。
「周小果小朋友的家長,上次的手工恐龍骨架已經在展示櫃裡碎了三次,這次請務必注意結構強度!」
周懸把通知單塞進口袋,面無表情地把女兒放上后座。
「這個通知,發了幾天了?」
周小果把臉埋進他後背,聲音悶悶的:「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你今天才給我?」
「因為上次粑粑做的恐龍太醜了,小朋友都笑我,我不想讓粑粑再做了。」
周懸擰動鑰匙,電驢沒啟動。他坐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誰笑你了?」
「王浩宇!他說他爸爸做的航母能動,我爸爸做的恐龍連頭都是歪的!」
「他爸爸是幹什麼的?」
「開模具廠的。」
周懸點了點頭。開模具廠的,行。
到家時,沈初夏正在陽台收衣服。
她看了一眼周懸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小果手裡揉成一團的紙,瞬間明白了。
「又是手工作業?」
「明天交。」
「家裡有紙板嗎?」沈初夏把最後一件T恤取下來。
「上周拆快遞的箱子還沒扔。」
「膠水呢?」
「502幹了,白乳膠還剩半瓶。」
沈初夏轉身進了儲物間。三分鐘後,她在客廳地板上攤開了全部物資。
兩塊快遞紙板,一個雞蛋托盤,四根彩色吸管,六個瓶蓋。
還有半瓶發黃的白乳膠,一把生鏽的裁紙刀,以及一卷粘性存疑的透明膠帶。
周懸蹲在地上,死死盯著這堆東西。
他的表情,和面對四級創傷的多發傷患者時一模一樣。
區別在於,面對患者他知道該先處理哪個。面對這堆廢紙板,他毫無頭緒。
周小果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雙手托腮,大眼睛亮晶晶的。
「粑粑,主題是『夢想之城』!老師說要有房子,有樹,有小人!」
「什麼樣的房子?」
「城堡!公主住的那種!要有塔樓,有吊橋,還有旗子!」
周懸拿起那塊快遞紙板,翻了個面。上面印著「某某電器城,空調特惠」的GG字樣。
用這玩意做城堡?他閉了一下眼。
沈初夏靠在沙發上,刷著幼兒園家長群里的進度照片。
第一張,王浩宇他爸用3D印表機打了一座雙塔城堡,LED燈嵌在窗戶里,通電就能亮。
第二張,李思涵她媽用超輕黏土捏了一整條商業街,招牌全是手繪的。
第三張,某位家長直接在網上買了成品,拆了包裝假裝是自己做的。
沈初夏把手機遞給周懸。
周懸掃了一眼那座3D列印城堡,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遞迴去。
「你急不急?」
「不急。」
「真不急?」
沈初夏盯著他蹲在地上三分鐘沒動的身影,強忍住笑意。
周小果等得不耐煩了,拽著他的袖子搖:「粑粑,你到底會不會做呀?」
「你粑粑做過心臟手術,還做不了一個紙板城堡?」
「那你怎麼還不動?」
周懸拿起那把生鏽的裁紙刀,試著劃了一下。刀刃鈍了,紙板邊緣被撕裂成毛糙的鋸齒狀。
他放下刀,盯著天花板。
沈初夏認識這個表情。這是周懸在搶救室遇到棘手情況時,大腦高速運轉的前兆。
通常持續五到十秒,然後他會做出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決定。
果然,八秒後,周懸站了起來。
他走進書房,翻出一個黑色的皮質卷袋。卷袋展開,裡面是一整套手術器械!
沈初夏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周懸,你要用手術刀……做手工?」
周懸取出刀柄,對著燈光檢查刀片的角度。
「這把刀的刃口厚度0.38毫米,切割精度可以控制在半毫米以內。」
他冷哼一聲:「你覺得那把爛裁紙刀,配做城堡嗎?」
沈初夏看著他把器械一件件擺在茶几上,旁邊是雞蛋托盤和瓶蓋。
這個畫面的違和感,大到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周小果湊過來,盯著那排銀光閃閃的器械,眼睛瞪得溜圓。
「粑粑!這個是你切人用的刀嗎?」
「不是切人,是救人。」
「那現在是在救城堡?」
周懸蹲下來,把第一塊紙板鋪平。
他左手壓住邊緣,右手握住刀柄。那個握姿,和他在手術台上執刀時分毫不差!
刀尖落在紙板表面,他停了一秒。
「小果,你說要塔樓、吊橋、旗子?」
「對!還要有護城河!」
「護城河。」周懸重複了一遍,目光掃過那半瓶白乳膠。
他的手腕動了。
刀刃切入紙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嗤」聲。
聲音乾淨利落,切口整齊得像是機器裁出來的。
第一刀,直線,十二厘米。
第二刀,直角轉彎,誤差肉眼不可見。
第三刀是弧線。沿著腦海中塔樓的輪廓,他的手腕勻速旋轉。
紙板碎屑沒有飛濺,每一刀都恰好切透單層瓦楞,絕不傷及桌面。
沈初夏端著水杯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雙手。
那雙縫合過心臟、止住過大動脈破裂的手,此刻正在裁一座紙板城堡。
周懸頭也不抬,刀尖繼續滑動:「老婆,吸管遞一下。」
沈初夏把吸管放在他手邊,發現周懸的眉頭皺得比在手術室里還緊。
「你認真了。」
周懸的刀停在半空,抬頭看了她一眼。
「王浩宇他爸用3D印表機,」他目光落回紙板,「我用手術刀。」
刀刃重新落下,切入第二塊紙板。這一刀是城堡正門的拱形門洞,弧度流暢,一氣呵成!
周小果趴在茶几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把刀。
「粑粑,城堡里能住公主嗎?」
「能。」
「那公主長什麼樣?」
「長你媽那樣。」
沈初夏的水杯差點沒端住。
周小果歪著頭想了想:「那國王呢?」
「國王在做手工,別打擾他。」
客廳的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在地板上。
茶几上,紙板碎片越來越多,城堡的雛形開始從廢紙堆里浮現。
周懸放下手術刀,拿起了持針器。
沈初夏的表情變了:「你還用持針器?」
「吸管太軟,直接粘會歪。」
他把吸管裁成四段,用持針器夾住一端,精準地插進預留的孔位里。
「持針器夾持力均勻,不會把吸管捏扁。」
這個解釋在醫學上完全成立,但用在幼兒園作業上,荒謬得讓沈初夏說不出話。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周懸瞥了一眼屏幕。京城號碼,老師的簡訊,還是那八個字:「明天來京,帶上證據。」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拿起持針器,繼續夾第二根吸管。
「粑粑,」周小果拽著他的衣角,「明天能贏王浩宇嗎?」
周懸把吸管插進塔樓頂端的旗杆位,角度垂直,紋絲不動。
他低頭看著女兒,語氣平靜。
「你粑粑這輩子,沒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