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懸早上七點十五出門。左手拎著女兒,右手端著城堡。
城堡用鞋盒托底,四面用保鮮膜封住防風。周小果負責按電梯按鈕,全程屏住呼吸,生怕震掉一面旗。
電驢騎不了。保鮮膜擋不住風,吸管旗杆的受力極限他昨晚測過,側向風壓超過三級就會產生形變。
周懸叫了計程車。
司機從後視鏡瞥了一眼鞋盒,問:「大哥,這什麼?手辦?」
「幼兒園作業。」
司機沉默了兩秒:「現在的幼兒園作業,都捲成這樣了?」
周小果抱著鞋盒坐在后座,挺直腰板,表情莊嚴。那個姿勢,像在護送一件國寶。
「粑粑,到了之後我自己端進去行不行?」
「你端得穩嗎?」
「端得穩!」
「上次你端酸奶,灑了我一條褲子。」
「那不一樣!酸奶是滑的,城堡不滑!」
周懸沒再說話。
計程車停在陽光幼兒園門口。家長們三三兩兩往裡走,手裡拎著大小不一的作品。
有人扛著紙箱,有人提著塑膠袋。
一位媽媽推著嬰兒車。車裡沒坐孩子,坐著一座用超輕黏土捏出來的商業街。
周懸單手揭開保鮮膜,把城堡從鞋盒裡取出來。
路過的幾個家長腳步慢了下來。
一個戴眼鏡的爸爸湊過來看了兩秒,轉頭對妻子說:「這誰做的?買的吧?」
「紙板做的。」妻子踮腳看了一眼,「不像買的,你看那個切口……」
周小果雙手捧著城堡底座,邁著碎步往教室走。周懸跟在後面,彎著腰,隨時準備接應。
走廊牆上貼著橫幅,彩色氣球綁在兩側。教室門口擺了一排長桌,上面已經放了十幾件作品。
周懸掃了一眼。
紙箱改裝的消防車,車輪是瓶蓋,歪了。毛線纏的花束,鬆散得像個雞窩。樂高拼的房子,說明書還夾在底板下面。
長桌最中間的C位,擺著王浩宇的作品。
那是座雙塔城堡。3D列印,白色材質,LED燈嵌在每扇窗戶後面。旁邊立著一塊亞克力銘牌,雷射刻著:王浩宇的夢想之城。
周懸走過去,低頭看了三秒。
列印層紋清晰可見,噴嘴溫度偏高,有輕微拉絲。塔樓和主殿是分體列印的,接縫處溢膠痕跡沒處理乾淨。
手工含量,接近於零。
周小果踮起腳,把城堡放在長桌上。
底座落桌的那一刻,鋁箔護城河折射出一片碎光。
旁邊那個樂高房子的家長回頭看了一眼,悄悄把自己的作品往邊上挪了挪。
班主任劉老師拿著評分表走過來。她在周小果的城堡前站住了。
評分表上的筆尖懸在半空。三秒過去,始終沒落下來。
「這是……紙板做的?」
周小果挺起胸膛:「我粑粑用手——」
周懸咳了一聲。
周小果連忙改口:「我粑粑用手做的!純手工!」
劉老師蹲下來,視線與城堡平齊。
她看到了鏤空的十字窗、木紋城門、瓶蓋拉環做的門環,還有波紋紙板梁的連廊。
她伸手輕按了一下塔樓。紋絲不動。
「周小果爸爸。」劉老師抬頭看向周懸。
「嗯。」
「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醫生。」
劉老師低頭在評分表上寫了幾個字,合上夾板,走向下一件作品。
九點整,家長和孩子們在教室里坐好。二十三件作品擺成一排,投票箱放在講台上。
周懸坐在最後一排的小椅子上。
椅子太矮,他的膝蓋幾乎頂到下巴。
旁邊坐著王浩宇的爸爸,體格壯實,穿著POLO衫,領口繡著公司logo。
王浩宇爸爸掃了一眼長桌,目光在紙板城堡上停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周懸:「您家的?」
「嗯。」
「紙板做的?挺有創意。」
語氣很客氣,尾音上揚。
那是種「你們玩得開心就好」的客氣。
周懸沒接話。
投票開始了。二十三個孩子排成隊,手裡攥著貼紙。
第一個孩子走過長桌,在3D列印城堡前站了一下。LED燈很亮,塔樓很精緻。他貼了一張貼紙上去。
第二個孩子走到紙板城堡前。他蹲下來,眼睛湊近十字窗,往裡張望。
「哇!裡面能看到對面的牆!」
第三個孩子擠過來,趴在桌沿上探頭:「城門能開嗎?」
周小果跑過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推了一下。
兩扇城門沿著預留的摺痕軸線,緩緩向內打開。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
隨後,七八個孩子同時湧向那座紙板城堡。
「我要看吊橋!」
「旗子是什麼做的?」
「護城河好亮!」
貼紙一張接一張貼了上去。
紙板城堡旁的桌面上,很快堆滿了彩色圓點。
而那座3D列印城堡前的貼紙,始終停在三張。
王浩宇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嘴巴癟了。他回頭看向爸爸。
王浩宇爸爸的表情,從客氣變成了凝固。
劉老師數完貼紙,站起來拍了拍手。
「小朋友們,這次手工大賽的第一名是——周小果!」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周小果站在城堡旁,兩隻手背在身後,缺了門牙的嘴咧到了耳朵根。
她轉頭看向最後一排。
周懸坐在那把矮得離譜的小椅子上,朝她豎了一下大拇指。
王浩宇扯著爸爸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爸爸,你說你做的最厲害的……」
王浩宇爸爸低頭看了看LED城堡,又看了看紙板城堡。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小果蹲在城堡邊,對著圍過來的小朋友,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公開演講。
「這個城堡是我粑粑做的!我粑粑是醫生!他會救人!」
她拍著城門,聲音又脆又響:「他用救人的刀做的城堡!他說了,他這輩子就沒輸過!」
教室里二十二個孩子盯著她。
周懸從小椅子上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他走到女兒身邊,把歪掉的發卡別回去。
「走了,粑粑上班要遲到了。」
「等一下!」
周小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貼紙,踮起腳,貼在城堡最高的旗杆上。
那是她自己省下來沒投的那一張。
周懸牽著女兒走出教室。走廊里,劉老師追了上來。
「周小果爸爸,請留步。」
周懸停下腳步。
「這個城堡,園長想留在展示櫃裡做長期展品。您方便簽個同意書嗎?」
周懸低頭看了一眼女兒。
周小果拼命點頭。
「行。」
簽完字,他牽著女兒走出幼兒園大門。
陽光很烈,周小果的影子矮矮地貼在他腳邊。
「粑粑。」
「嗯。」
「王浩宇哭了。」
「嗯。」
「我沒有笑他。」
周懸低頭看她。
「因為你說過,贏了不能笑人家。」
周小果仰著臉,門牙的缺口黑洞洞的:「但是粑粑,我心裡有一點點開心,可以嗎?」
周懸蹲下來,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
「可以。」
他把女兒送上校車,目送車門關上。
校車拐出巷口時,車窗里一隻小手還在拼命揮動。
周懸騎上電驢,擰動鑰匙。
手機在兜里震了三下。
蕭明哲發來消息:「老師,錢主任的全科會改到下午兩點。另外,後院垃圾桶旁邊來了只貓,後腿好像斷了。許嘉音蹲在那兒半天了,上班都遲到了。」
周懸盯著最後一句話,眉頭皺了起來。
電驢匯入車流,朝清河二院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