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音遲到了十九分鐘。
這是她進清河二院以來,第一次遲到!
蕭明哲在分診台翻了三遍排班表,以為自己看錯了。趙鐵柱從搶救室探出頭,嘴裡叼著根棉簽:「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卷王遲到?」
蕭明哲撥了兩遍電話,沒人接。
第三遍接通了,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
「許嘉音,你在哪?」
「後院,垃圾桶旁邊。」
「你在垃圾桶旁邊幹什麼?」
「有隻貓。」
蕭明哲愣了兩秒,掛斷電話,穿過急診科走廊,推開後院的鐵門。
陽光從樓縫裡切下來,把水泥地面劈成一明一暗兩塊。
綠色垃圾桶靠著牆根,桶身上的編號已經被雨水泡糊了。垃圾桶右側的牆角,許嘉音正蹲在地上。
白大褂下擺拖在地面,沾了一層灰。
她的雙手懸在膝蓋前方,十指微張,保持著一個「想碰又不敢碰」的姿勢。
蕭明哲走過去,低頭看。
一隻橘白花色的貓蜷縮在牆角。成年公貓,體型偏瘦,左耳缺了一角。
它的右後腿以一個明顯違反解剖學的角度向外偏折。脛骨中段,可以看到皮下的異常隆起。
閉合性骨折!
貓的瞳孔縮成兩條豎線,喉嚨里發出持續的低頻嘶鳴。那不是攻擊的聲音,是疼痛。
「我看了十五分鐘了。」許嘉音沒抬頭,「脛骨骨折,沒有開放性傷口,但錯位明顯。我想固定,又怕二次損傷。它一碰就掙扎。」
蕭明哲蹲下來,和她並排。他伸手試探性地靠近,貓瞬間炸了毛,用僅存的三條腿猛地往牆角縮。
受傷的後腿拖在地上,蹭過水泥地面時,貓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許嘉音的手縮了回去。
「要不打120……不對,動物沒有120。」蕭明哲掏出手機,「我搜一下附近的寵物醫院。」
「最近的在城南,開車二十分鐘。」許嘉音說,「但它這個狀態,搬動就是二次傷害。骨折端如果刺破脛後動脈……」
「一隻貓,你用得著分析脛後動脈?」
「解剖結構是通用的。」
後院的鐵門被推開了。
周懸走進來,左手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剛從便利店買的火腿腸和礦泉水。
他今早送完女兒,騎電驢到醫院,在停車棚鎖車時看到了蕭明哲發的消息。
他站在兩人身後,低頭掃了一眼牆角。
貓,橘白花色,右後腿脛骨閉合性骨折。
精神尚可,應激狀態,瞳孔對光反射正常。脫水體徵不明顯,說明受傷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周懸把塑膠袋放在地上,轉身往回走。
「老師?」許嘉音站起來。
周懸沒回頭,推門進了急診科。
三分鐘後,他回來了。
左手拿著一包無菌紗布卷,右手夾著兩根木質壓舌板。
白大褂口袋裡鼓囊囊的,塞著一卷醫用膠帶和一支碘伏棉簽。
許嘉音盯著那兩根壓舌板:「您要……」
周懸蹲下來,和貓平視。他沒有直接伸手。
他撕開塑膠袋,拆了一根火腿腸。
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放在離貓鼻子十厘米的地面上。
貓的鼻翼翕動了兩下,嘶鳴聲降了半個音階。
周懸又掰了一塊,放在八厘米處。第三塊,五厘米。
貓的頭緩緩向前探。受傷的後腿沒動,前半身的重心慢慢前移,它叼起了第一塊火腿腸。
咀嚼的時候,嘶鳴聲停了。
周懸的左手從側面緩慢靠近,速度均勻,沒有任何突然的變向。
他的手掌翻轉,手背朝上,從貓的下頜處輕輕貼了上去。
貓僵住了,但沒有掙扎。
「蕭明哲,過來。」周懸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慢,「左手固定它的前肢和肩胛,力度參照新生兒頭部固定。聽懂了嗎?」
蕭明哲立刻蹲到貓的前方,雙手輕輕攏住貓的前半身。
「許嘉音,你來做固定。」
許嘉音一愣。
周懸從口袋裡掏出壓舌板和紗布,放在她手邊:「脛骨骨折的外固定,基本原則說一遍。」
許嘉音的回答脫口而出:「固定骨折端上下各一個關節,夾板置於骨折兩側,紗布纏繞固定,鬆緊度以能插入一指為準。」
「壓舌板當夾板,紗布纏繞。做!」
許嘉音拿起壓舌板,跪到貓的右側。她的手指在碰到貓的後腿時,停了一下。
「怕什麼?」周懸的左手始終貼著貓的下頜,拇指輕輕摩挲著貓的喉部。
貓的眼睛半閉著,嘶鳴聲變成了斷續的呼嚕。
「它比你見過的任何病人都配合。」
許嘉音深吸一口氣。
左手托住貓的右後腿踝關節,右手將第一根壓舌板貼在脛骨內側。
貓的身體繃緊了一瞬。蕭明哲加了一點力度,前肢沒有掙脫。
第二根壓舌板貼在外側。兩根壓舌板夾住骨折段,形成簡易夾板。
許嘉音拆開紗布卷,從遠心端開始纏繞。
第一圈固定踝關節,第二圈向上推進至骨折線下方,第三圈覆蓋骨折段。
她的手指在纏第四圈時微微發抖。
不是緊張,是在控制力度。貓的後腿比人類新生兒的手臂還細,紗布勒緊一毫米就可能壓迫血供。
周懸盯著她的手:「鬆了。第三圈重來。」
許嘉音拆開第三圈,重新纏繞,收緊了半圈:「這次呢?」
周懸沒回答。
他的目光從紗布移開,看向貓的足端。貓的腳趾是粉色的,毛細血管充盈時間正常。
「過了。繼續。」
許嘉音一口氣纏完剩餘的紗布,用醫用膠帶固定尾端。
整個外固定從踝關節延伸至膝關節上方兩厘米。壓舌板夾板位置對稱,紗布纏繞均勻,沒有褶皺。
周懸鬆開了左手。
貓趴在地上,受傷的後腿被固定成一個微屈的功能位。它扭頭舔了舔紗布,沒有咬。
「趙鐵柱!」周懸揚聲喊了一句。
後院鐵門後面,趙鐵柱的腦袋立刻冒了出來。他顯然一直在門後偷看。
「找個紙箱,鋪條舊毛巾,放在分診台後面的角落裡。」
趙鐵柱咧嘴一笑:「師父,您這是要收編?」
周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低頭看著貓,表情冷淡。
「急診科需要一個活體教學模型。骨折癒合周期四到六周,正好夠你們輪流換藥練手。」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火腿腸別餵太多。一天兩根,早晚各一。礦泉水倒在瓶蓋里放著。」
蕭明哲和許嘉音對視了一眼。
周懸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後面。
許嘉音低頭看著那隻貓。
貓的呼嚕聲很穩,右後腿的紗布潔白整齊,壓舌板的稜角被紗布包裹得圓潤服帖。
她忽然發現一個細節。
周懸離開前,把塑膠袋留在了地上。袋子裡,還剩三根火腿腸。
那不是從科室隨手拿的廉價貨。包裝袋上印著品牌logo,單價十二塊一根。
那是他自己的早餐!
趙鐵柱抱著紙箱跑過來,嘴裡嚷嚷著:「讓開讓開,貓窩來了!」
許嘉音把貓輕輕抱起來,放進鋪了毛巾的紙箱裡。
貓縮了縮身子,在毛巾上轉了半圈,把受傷的後腿擱在箱壁邊沿,閉上了眼睛。
三個人端著紙箱穿過走廊。路過護士站時,值班護士探頭:「你們抱的什麼?」
「教學模型。」蕭明哲面不改色。
紙箱被安置在分診台後方的牆角。
趙鐵柱用輸液架的底座擋住箱口,防止貓跳出來。雖然以它目前的狀態,跳出來的概率為零。
周懸坐在辦公桌前,翻著昨天積壓的門診記錄。
他的位置距離紙箱三米遠,目光始終沒有往那個方向偏過一度。
蕭明哲湊到趙鐵柱耳邊,壓著聲音:「師父說一天兩根火腿腸,早晚各一。他連餵食頻率都定好了。」
趙鐵柱咧著嘴:「嘴上說教學模型,心裡比誰都軟。」
許嘉音沒參與討論。她站在分診台邊,盯著自己的手指。
剛才纏紗布時,第三圈被周懸要求重來。鬆了,只有半圈的差距。
她在手術台上縫合傷口時,精度已經是同齡人中最高的。但周懸對著一隻流浪貓的骨折固定,要求的標準和手術台上一模一樣。
沒有因為對象是貓,就降低半分。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錢德勝在科室群里發了一條通知。
「今日下午兩點,急診科全體人員會議。議題:科室崗位優化與人員調整方案。請勿缺席。」
許嘉音抬起頭,看向周懸的方向。
周懸正把一根火腿腸拆開,掰成小塊,碼在一個一次性紙杯里。
他端著紙杯走到紙箱旁,蹲下來,把紙杯放在貓的鼻子前。
貓睜開眼,嗅了嗅,叼起一塊。
周懸站起來,擦了擦手。
他的目光掃過手機屏幕上錢德勝的通知,嘴角牽了一下。
那個弧度,蕭明哲太熟悉了。
那是師父準備看戲時,才會出現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