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周懸的電動車,停在春芽幼兒園門口那棵法國梧桐下。
沈初夏已經在石凳上坐著了。她換了件米白色的襯衫,頭髮扎得比平時高。手裡攥著一包紙巾,拆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拆開。
「你幾點到的?」
「三點。」
周懸在她旁邊坐下,從電動車踏板上拎出一個保溫杯遞過去:「紅棗水,路上買的。」
沈初夏接過來,沒喝。她盯著幼兒園的鐵柵欄,聲音壓得很低:「她真的會來?」
「會。」
「你怎麼確定?」
「因為她老公的胰腺,正在自己消化自己。」
沈初夏轉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三點五十二分,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
陳麗華拉著一個男孩下了車。男孩穿著藍色園服,低著頭,腳尖踢著地面。
陳麗華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她走到石凳前,目光掃過周懸,停在沈初夏臉上。
「周老師。」她叫的是沈初夏。
沈初夏站起來,點了點頭。
陳麗華深吸一口氣:「我們進去吧。」
周懸沒動。沈初夏回頭看他,他沖鐵柵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先進去,我在門口等。」
「你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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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小果的,放學前在這棵樹底下等她。樹沒變,我也不能變。」
沈初夏愣了一秒。她低頭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紅棗水,轉身跟著陳麗華走進了側門。
四點整,放學鈴響了!
周懸坐在石凳上,聽見教學樓里湧出嘈雜的腳步聲和笑鬧聲。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趙鐵柱發來三張差異清單的照片,三十七處標紅,密密麻麻排滿了表格。他鎖了屏,沒回復。
中三班教室里,二十三個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沈老師站在講台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表情像是吞了一顆話梅核。
陳麗華牽著王佳樂站在教室門口,沈初夏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沈老師,」陳麗華開口,嗓子發緊,「佳樂有話要跟周小果同學說。」
沈老師趕緊點頭:「好好好,小朋友們都安靜一下!」
教室里安靜下來,二十三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小果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一支蠟筆,畫到一半的太陽停在紙上。
她看見陳麗華牽著王佳樂走進來,蠟筆從指間滑落,滾到了地上。
王佳樂被他媽媽推到小果的桌子前面。他低著頭,下巴快要縮進領口裡,兩隻手死死絞著園服的下擺。
陳麗華蹲下身,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王佳樂抬起頭,嘴巴癟了癟。他看著小果,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周小果……對不起!我不應該推你。」
說完,他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腦袋低到膝蓋的高度,停了三秒,才直起身來。
教室里靜了一拍。
然後,二十三個孩子同時發出「哇」的一聲!
小果坐在板凳上,兩隻手抓著桌沿。她的眼睛很亮,嘴巴微微張開,愣了好幾秒。
沈初夏站在教室後面,紙巾攥在手心裡,指甲陷進掌肉。
小果從板凳上滑下來,走到王佳樂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
「你以後還推不推我了?」
王佳樂搖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好吧。」小果想了想,伸出右手,「我原諒你了。我們拉鉤!」
王佳樂怔怔地伸出手,兩個小拇指勾在一起。
小果用力甩了一下:「蓋章!誰反悔誰是小狗!」
教室里爆發出一陣笑聲。沈老師捂著嘴,眼眶紅了。
陳麗華直起身,轉頭看向沈初夏。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四個字:「對不起,沈老師。」
沈初夏搖了搖頭,沒說話。她走到小果身邊,蹲下來替她撿起掉在地上的蠟筆。
「媽媽!」小果撲進她懷裡,聲音響亮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他跟我道歉了!當著所有人!」
「嗯,媽媽看見了。」
「爸爸說會有人跟我道歉的,爸爸沒有騙我!」
「爸爸從來不騙你。」
小果從沈初夏懷裡掙出來,背起粉色書包就往外跑:「我要去找爸爸!」
……
她衝出教學樓,衝過水泥路,沖向鐵柵欄。
周懸站在法國梧桐樹下,手裡拎著保溫杯,灰色T恤被下午的陽光曬得發白。
他看見那個粉色的背影從走廊盡頭衝出來,越來越近。
小果用力推開鐵柵欄的小門,一頭撞進周懸的腿。她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臉,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
「爸爸!他給我鞠躬了!全班都看見了!」
周懸單手把她撈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小果的兩隻手抓著他的頭髮,腿在空中晃來晃去。
「疼不疼了?」周懸拍了拍她的左臂。
小果把袖子擼上去看了看,淤青還在,顏色從深紫轉成了黃綠。
「不疼了!」她拍著周懸的腦袋,「爸爸你矮了,我比你高!」
沈初夏從鐵柵欄里走出來,看見父女倆的樣子,站在三步外。她終於拆開那包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眼角。
「走了,回家。」
周懸騰出一隻手,朝沈初夏伸過去。沈初夏走過來,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今晚吃什麼?」
「昨天那排骨還在冰箱裡,加上你買的蔥——」
「蔥蔫了。」周懸打斷她,「我重新買。順路再買只烏雞,燉湯。」
「燉什麼湯?」
「烏雞紅棗枸杞湯。」
周懸把小果從脖子上放下來,讓她坐進電動車的兒童座椅:「你這幾天沒睡好,臉色差。」
沈初夏瞪了他一眼:「你才臉色差。」
「我臉色一直差,習慣了。」
小果在後面拍手:「媽媽臉色不差!媽媽最好看!」
周懸發動電動車,沈初夏坐上后座,雙手環住他的腰。小果被夾在中間,抱著書包,嘴裡哼著一首跑調的兒歌。
……
電動車拐進老城區的菜市場。
周懸把車停在門口,沈初夏抱著小果在攤位前等。
他鑽進最裡面那排肉鋪,挑了一隻兩斤半的烏雞,又拐到蔬菜攤買了一把新鮮的小蔥和一袋紅棗。
付錢時,肉鋪老闆娘看了看他:「周醫生,上回我家老頭子的痛風,吃了你開的方子好多了!」
「少喝啤酒,少吃海鮮。方子治標,嘴治本。」
「曉得曉得!」
周懸拎著烏雞和菜回到車旁,小果已經把書包里的畫拿出來給沈初夏看了。
那張畫上有一個巨大的太陽,太陽下面站著三個人。最高的那個穿灰色衣服,中間的穿白色衣服,最矮的那個背著粉色書包。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小果!」
「畫得好。」周懸把塑膠袋掛上車把,掃了一眼那幅畫,「太陽為什麼是方的?」
「因為我的蠟筆是方的!」
「有道理。」
電動車駛出菜市場,拐上回家的路。夕陽從樓群的縫隙里漏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到了家,周懸換上拖鞋就進了廚房。
烏雞剁塊焯水,紅棗去核,枸杞泡開,蔥姜鋪底。砂鍋上灶,大火燒開轉小火。
他定了一個半小時的鬧鐘,把砂鍋蓋嚴。
沈初夏坐在客廳輔導小果畫畫,周懸從廚房探出頭:「明天的排骨還熱不熱?」
「熱。你把上面那層油撇掉。」
「知道了。」
他撇油的時候,手機震了。是蕭明哲發來的消息。
「老師,王德發的增強CT結果出了。胰腺體尾部瀰漫性腫大,周圍脂肪間隙模糊,Balthazar評分D級。目前暫未發現大面積壞死,但胰周積液明顯。」
周懸單手回覆:「繼續禁食,烏司他丁不減量,密切監測腹壓。胰周積液量超過200ml就通知我。」
「收到。另外,老師,錢德勝後天要搞年度考核的事,您知道了嗎?」
周懸沒回復這條。他把手機放在灶台上,轉身去冰箱裡拿昨天的排骨。
砂鍋里的烏雞湯咕嘟咕嘟冒著細泡,香氣從廚房瀰漫到客廳。
小果跑進來,踮著腳尖扒著灶台邊緣:「好香!爸爸你做的?」
「嗯。給媽媽燉的,你只能喝一小碗。」
「為什麼?」
「因為你太小了。喝多了長太快,到時候騎不上爸爸的脖子。」
小果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我喝半碗。」
周懸用勺子攪了攪湯,騰出的熱氣撲在臉上。
客廳里,沈初夏的聲音傳過來:「周懸,你手機一直在響。」
他擦了擦手,拿起手機。屏幕上,趙鐵柱的消息連發了三條。
「師父,王德發剛才從病床上給老李打了電話,讓他明天一早就把兩台監護儀搬回急診科。」
「便攜呼吸機也安排了,後勤已經接到通知去三樓會議室取。」
第三條消息後面跟著一個感嘆號:
「但是,錢德勝剛剛攔住了老李,不讓他動!他說設備調撥必須經過科主任簽字,沒有他的字,誰也別想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