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口的霧,又灰又沉。
是常年散不去的舊絮模樣。
許澄邈和許柚柚並肩坐在碑石上。
父女兩人的手,緊緊牽著。
許澄邈的手很涼。
掌心粗糙,指節微微凸起,像在風口裡吹了百年的舊石頭,磨得粗糙堅硬。
許柚柚的小手落在他掌心。
小小的一隻,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半點沒變。
碑石本身是涼的。
坐得久了,貼著身子的地方,慢慢被體溫焐出一小塊暖意。
霧氣從兩人腳邊緩緩淌過。
像是刻意繞開了他們,安安靜靜的,捨不得打擾這一刻的安穩。
許澄邈偏過頭。
目光落在許柚柚臉上,看了很久很久。
看得格外仔細。
像是要把這兩百年空缺的時光,一次性盡數補回來。
他靜靜看著,心裡默默想著。
還是從前的模樣。
他記得她十六歲的樣子。
眉眼輪廓,唇形弧度,一絲一毫都沒變。
可她又不一樣了。
眼底比年少時沉了太多,多了幾分洗鍊出來的穩重。
「麼兒,你醒來可好?身體可否安康?」
許柚柚紅著眼眶,輕輕點頭。
聲音軟軟的,帶著幼時受了委屈的調子。
「父親,我身體無事。只是醒來之後,家裡沒了您,沒了阿娘,也沒了兄長們,心裡發慌。」
許澄邈抬手。
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動作很慢,很輕,和很多年前哄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莫慌,麼兒。」
手掌穩穩落在她背上,一邊安撫,一邊確認,他的麼兒,真的回來了。
許柚柚把臉埋在他肩側。
聲音悶悶的,裹著濃重的哭腔。
「父親,女兒不孝,讓你您們久等了。」
許澄邈指尖微微收緊。
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滾落的淚水。
「無事。只要你能醒來,能回家,就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麼兒,辛苦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
瞬間擊潰了她所有強撐的堅強。
淚水洶湧著落下來,打濕了許澄邈灰白的衣襟。
她沒有抬頭。
肩膀微微發抖。
像是積攢了數百年的委屈、疲憊、孤單,終於找到了可以安放、可以傾訴的地方。
許澄邈拍背的動作沒有停。
不急不緩,一下接著一下,溫柔又安穩。
「幸好。」他輕聲道,「許家後輩的孩子還算聽話,守得住約定,肯去接麼兒回家。」
許柚柚埋在他懷裡,悶悶應聲。
「我們家的孩子,一直都很好。歲月太久,大多情誼都淡了,他們還能守住祖輩的約定,女兒已經很知足了。」
許澄邈垂眸,看了一眼她的發頂。
眼底的神色沉了幾分。
「麼兒不一樣了。越發有家中長輩的模樣了。」
他停頓一瞬,語氣認真。
「很厲害。」
許柚柚像小時候那樣,整個人蜷進他懷裡。
拼命往他身前靠。
想要把這兩百年缺失的擁抱,一次性全都補回來。
聲音悶在衣料里,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絲無助。
「父親,我不厲害的。我根本不會做什麼長輩。都是一點點學著撐起來的,太難了。」
她小聲說著,心底的怯懦藏不住分毫。
「我怕黑,怕蟲,怕疼,也怕受傷。可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怕,遇事不能退。」
「家裡的小輩從前沒人照拂,過得苦。我是祖姑奶奶,是家裡最年長的長輩,我必須替他們把風雨頂住。」
說話的時候,她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許澄邈的衣袖。
攥得很緊。
像攥著一根唯一能穩住自己的浮木。
動作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許澄邈卻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他看著自己衣袖上,那只用力攥著的小手。
指尖泛白,指節繃得筆直。
像是一旦鬆開,整個人就會徹底沉下去。
他抬手。
覆在她的手背上。
一根一根,輕輕掰開她緊繃的手指,再穩穩握緊。
他沒有說別怕,沒有說有我在。
只是掌心按著她的發頂,輕聲肯定。
「我就說,我家麼兒最厲害。比你所有兄長,都要厲害。」
許柚柚嘴角輕輕揚起一點弧度。
掌心緊緊回握著他的手。
低聲細細絮語,把自己醒來之後,經歷的所有事,一樁樁一件件,慢慢講給他聽。
許澄邈安靜聽著,偶爾低聲附和兩句。
聽到她提起燕舟的時候,瞧見她眼底藏不住的歡喜與安穩。
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的小姑娘,終於有人好好護著了。
這一刻的安穩,太像從前了。
從前她也是這樣,日日黏在他懷裡撒嬌。
妻子總笑著說,是他把這唯一的小女兒,寵得無法無天。
霧氣依舊在腳邊緩緩流淌。
遠處忘川河水聲沉沉緩緩,日夜不息。
像一首永遠唱不完、聽不盡的老歌。
許柚柚靠在父親懷裡。
久違的、徹徹底底的安心,漫遍全身。
忽然間,遠處傳來三聲梆子聲。
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
穿透層層濃霧,傳得很遠。
像是從地底深處升起,又像是從河對岸遙遙飄來。
許澄邈的手指,驟然下意識收緊。
身子瞬間僵硬。
許柚柚敏銳察覺到他的變化。
連忙抬頭看他。
「父親,您要走了嗎?」
良久,許澄邈輕聲應了一個字。
「嗯。」
許柚柚來時在路上,聽過無數遊魂的低語。
這裡是忘川口。
身前這條緩緩流淌的河,就是忘川河。
魂魄入了忘川,便會洗去前塵,褪去舊事模樣。
河的盡頭,就是輪迴之路。
她垂眸,看著父親微涼的手。
這雙手,早就涼透了。
是啊。
父親已經離世百餘年。
他在這裡孤零零站了一百多年,等的從來不是歸期。
只是為了等她,等這一場遲了百年的父女相見。
她心疼。
心疼他獨自一人,在這陰森寒涼的忘川地界,苦守百年。
許柚柚慢慢退出他的懷抱。
心裡默默告訴自己。
不能哭。
他等了一百多年,不是為了看她淚眼婆娑送別。
她要笑著送他走。
要讓他記住,他的麼兒,好好長大了。
她抬眸望他。
眼眶通紅,眼底全是不舍,嘴角卻用力向上揚著。
「父親,走吧。」
許澄邈眉眼溫柔,輕輕彎起笑意。
抬手覆上她的臉頰,指腹細細擦去她殘留的淚痕。
「麼兒,我守在這裡這麼多年,只為見你一面,問你一句話。」
他停頓片刻,聲音輕得快要融進霧裡。
「吾兒可回?」
許柚柚從碑石站起身,站直身子,紅著眼眶,身姿端端正正。
斂衽,穩穩行了一記標準的蹲安禮。
「父親,汝兒已歸家,安康順遂。」
許澄邈臉上漾開真切的歡喜。
淚水順著臉上的紋路,靜靜滑落。
他也從碑石站起來。
抬手探入袖口,取出那枚常年攥在掌心的玉佩。
百年摩挲,稜角盡數磨平,通體溫潤光滑。
他伸手拿起許柚柚的手。
將玉佩穩穩放進她掌心,一點點合攏她的五指,牢牢裹住。
「這是給你留的。」
他輕聲囑咐。
「你成親那日,親自戴上它。」
許柚柚垂眸看著掌心溫潤的玉佩。
眼眶又一次紅透。
「父親……」
「我來不及親眼看著你出嫁了。」
許澄邈的聲音很輕,卻格外安穩堅定。
「但東西要親手給你。你自己戴上,就當是我,親眼見證過了。」
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
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完完整整刻進心底,永世不忘。
隨即轉身,大步朝著忘川河畔走去。
背脊挺得筆直,一步未停,步履安穩。
許柚柚站在原地,滿眼都是不舍。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灰白長衫被霧氣里的風輕輕掀動,又緩緩落下。
她緩緩斂住裙擺,屈膝跪地。
上身微微俯低,雙手交疊抵在身前。
鄭重一拜。
直身,再拜。
三拜,四拜。
最後一拜落得極沉,額角幾乎貼近地面。
她垂著眼帘,聲音平穩克制,卻藏不住一絲哽咽。
「昔日聆訓猶在耳畔,如今陰陽兩途。女兒拜別父親,此後無人護持,自當謹言慎行。願您泉下安寧,勿再牽掛。」
前方的腳步,驟然停頓一瞬,許澄邈背脊微微繃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袖中的手,猛地攥緊,又緩緩鬆開。
他聽見了。
聽見她跪地的聲響,聽見她字字懇切的祝願。
心底翻湧著酸澀與不舍。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回頭的念頭。
不能回頭。
不能讓剛學會堅強的小姑娘,看見父親落淚。
不能讓她所有的長大與隱忍,落得心疼。
片刻後,他再次抬步。
步子穩而緩。
每一步,都像是在無聲回應——我聽見了,我的麼兒長大了。
周遭的霧氣輕輕浮動了一下。
他的背影沉在灰白的霧氣里,一點點走遠,慢慢縮得越來越小。
許柚柚跪在地上,視線一直釘在那個方向,沒有移開。
看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這時忘川上空,忽然飛來幾粒細碎的螢火。
點點微光,在灰白濃霧裡明明滅滅。
輕輕繞著許澄邈的肩頭飛了一圈。
像是為他送行,也像是替她,好好送他最後一程。
許澄邈望著肩頭細碎微光,嘴角輕輕彎了彎。
無聲默念。
姑娘,謝謝你,把我的麼兒送來見一面。
下一瞬,他抬步邁過那條無形的界線。
身影徹底沒入茫茫白霧,再無蹤跡。
許柚柚靜靜跪在原地,久久沒有起身。
掌心死死攥著那枚玉佩,攥得很緊。
玉佩帶著溫溫的熱度。
分不清是她掌心焐出來的溫度,還是百年留存的餘溫。
她低頭看著,把玉佩緊緊貼在心口。把玉佩貼在心口,頭低下去。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慢慢淌。
像是心裡繃了太久的東西,猛地塌掉一塊。
洶湧的淚水無聲漫出來,打濕膝前的青石板,融進忘川瀰漫的白霧裡。
她嘴唇輕輕動了動,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
心底只餘下一個清清楚楚的念頭。
她真的沒有父親了。
霧氣在她身側散開、合攏,反反覆覆。
像是默默替她擋住了世間所有冷風。
遠處的河水聲依舊沉沉傳來。
無聲提醒她,該回去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
等她緩緩抬頭時,周遭的濃霧淡了些許。
腳下青石板路依舊清晰。
那些來來往往的遊魂虛影,盡數消失不見。
她垂眸撫過掌心玉佩光滑圓潤的邊緣。
百年摩挲,早已無半分稜角。
小心翼翼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妥帖收好,像是護住了這世間最後一點,屬於父親的溫柔與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