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會之後,緊接著就是一堂入學教育課。
負責講課的是系裡一位姓劉的老教授,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站上講台的時候手裡連講義都沒拿,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同學們,歡迎你們來到北京醫學院。
咱們學校有自己的附屬醫院,就在學校東邊不遠,以後你們下臨床、實習,抬腳就到。
在正式開始上課之前,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你們接下來這三年要學什麼、怎麼學、在哪兒學。」
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學制三年,課程緊湊,重視臨床實踐。
轉過身,不緊不慢地把整個教學安排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按照當前的教育方針,醫學課程經過了大幅精簡,許多基礎課被合併在一起。解剖、組胚、生理、生化四門課合併成一門『正常人體學』;微生物、寄生蟲、病理合併成『病原病理學』;藥理學和診治學基礎也做了整合。
課程設置大致分為政治與基礎課、醫學專業課、中西醫結合教學三大塊,另外還有軍體課和勞動課。」
「專業課時安排上,專業學習約占六成,政治活動占兩成半,生產勞動和軍體活動各占不到一成。中西醫結合是本校的一大特色,你們既要學西醫的基礎理論和臨床技能,也要學中醫的辨證論治和針灸方藥,將來到了基層,兩套本事都要能用得上。」
在講到教學方式時,劉教授特別強調了「開門辦學」四個字。
「你們不是坐在教室里死讀書的學生,你們是工農兵學員,要『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教學採用『小課為主、大課為輔』的形式,便於師生互動。
老師會在病床前手把手教你們問診、體檢,甚至會讓你們反覆聽同一個病人的心臟雜音,直到能分辨出最細微的差別為止。
除了學校自己的附屬醫院,還有好幾個合作的教學基地.學校跟好幾個縣醫院、地段醫院建立了掛鉤關係,作為農村教學基地。
你們後期會有長達五個半月的生產實習,到時候組成實習隊,由老師帶隊下到縣裡、公社乃至大隊的醫療站,和當地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在最基層的醫療環境裡鍛鍊臨床能力。」
「也就是說,」劉教授推了推老花鏡,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你們很快就會進入臨床環境。很多時候是半天上課,半天在病房實習。到了後期,你們就要獨立面對病人。」
這話一落,前排有人舉起手。
一個瘦高個男生站起來,沈青梧認得他,是之前自我介紹時說過來自瀋陽機械廠的趙志強。
眉頭皺起,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困惑:「老師,我有問題。我們這些推薦上來的,以前在廠里是搞生產的,不要說看病,連基本的醫學常識都沒學過。
現在課還沒上幾節,就要去醫院實習,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我連聽診器怎麼用都還不知道,怎麼給病人看病?」
話音剛落,旁邊又有幾個人跟著點頭。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也舉了手,沈青梧記得她叫徐春燕,是高考上來的,自我介紹時說理化考了九十二分。
她站起來的時候語氣比趙志強更尖銳了幾分:「老師,我以前在廠里管檔案,醫學基礎為零,連人體有幾塊骨頭都數不清楚。這麼早下臨床,萬一出了差錯誰負責?病人可不是拿來給我們練手的。」
越說越覺得委屈,又補了幾句,嗓門都高了幾分,「高考填志願的時候,我選了醫科,是想著當醫生光榮,可哪知道一上來就要下病房。我這成績,學哪個專業不成?
早知道是這樣,我還不如去學工科,好歹進了工廠還能從頭學起,不像現在這樣趕鴨子上架。」
旁邊幾個高考上來的同學也跟著點頭,有人小聲說了句「就是,我們考那麼高的分,學習時間太短,哪裡來得及?」,「這要是出了事,算誰的?」
推薦生那邊倒有幾個樂了,剛才徐春燕在見面會上說「要是真走高考,有些人未必能坐進這間教室」,那話里話外的傲氣他們可都記著呢,這會兒風水輪流轉,看她吃癟,心裡多少有些痛快。
劉教授站在講台上,等他們都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這位同學,你說你這成績學哪個專業不成。那我問你,你當初填志願的時候,為什麼沒填工科,填了醫科?」
徐春燕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答上來。
「當醫生光榮,這話沒錯。可光榮不是白來的。」劉教授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沉了幾分,「你們以前在工廠、在公社、在部隊,都是從不會到會,從生手到熟手。
學醫也一樣,你們的老師也是這麼過來的。
我剛進醫院的時候,連血壓計都綁不好,第一次給病人聽診,聽筒擱在人家胸口上,手都在抖。
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緊張是正常的,只要肯學,沒有學不會的。」
「以前的大學,過於注重理論。醫學生在教室里背了好幾年書,考試成績都不錯,可一到臨床就露了怯上面正是看到了這些問題,才下定決心改革。
讓你們早下臨床、多下臨床,不是為了讓你們出醜,是讓你們在真實的病人身上,把書本上學來的知識真正揉進骨頭裡。
你們現在是學生,身上擔著責任。醫院裡的老師會手把手教,病人跟前有老師在旁邊盯著,你們儘管大膽去學,別怕犯錯。」
「可是,老師,我們不是不願意下臨床,是學習時間也太短了。要是能先學個一年半載,把基礎打紮實了再去實習,我們也不至於會這麼害怕。
現在剛進門您就說馬上面對病人,這不是趕鴨子上架是什麼?」
旁邊幾個推薦生跟著附和,「就是啊,起碼先讓我們把聽診器摸熟了」。
「我們又不是不努力,可總得有個過程吧。」
推薦生們面面相覷,臉上都有些擔憂,但也有幾個紋絲不動的,他們以前不在醫院就是衛生所的,又或者是公社赤腳醫生。
他們都沒吭聲,大概是覺得這實習雖然來得快,但自己多少有些底子,不至於手足無措。
「這是學校安排的課程,不可更改。」
「你們擔心的那些,學校都考慮過。半天上課,半天實習,不是讓你們一進醫院就獨立看病。你們在病房裡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老師站在旁邊盯著、手把手教著。
就算是給病人看病,你們也不是一個人,你們身後有整個科室的老師兜底。」
「醫院那些醫生,都是你們的老師。」
「三年時間不長,基層多少地方缺醫生,公社衛生院裡一個大夫要看十幾個村子,有的地方方圓幾十里就一個衛生員。你們早一天學出來,就能早一天頂上去。」
「學校這麼安排,不是為難你們,是希望大家學成之後,能成為真正頂用的醫生。
不是只會背書的醫生,是能在最基層、最艱苦的地方拿起聽診器和手術刀,給老百姓解決問題的醫生。
你們現在坐在這間教室里,肩上就已經擔著這份責任了。」」
「所以,這三年,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拿出十二分的勁頭來。」
「老師們也會盡心盡力地教。你們在臨床上有任何問題,不管是學業上的還是心理上的,隨時可以找老師談。我們這些老頭子別的本事沒有,帶學生還是帶得動的。」
劉教授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三年之後,我希望從這裡走出去的每一個人,都能拍著胸脯說。我能看病,我能看好病,我對得起這身白大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