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振華從車上下來時,腳步有些不穩,整個人站在那裡,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他的目光卻還是先往客廳門口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
當他的視線落在安寧身上的時候,整個人忽然頓了一下。
而安寧看到父親這幅單薄瘦削的疲憊模樣時,也顯然被震驚到了。
她離開家的時候,父親還是精神飽滿,紅光滿面的,站在工地上指點江山時中氣十足。
可是僅僅一個月沒見面,父親竟然瘦了整整一大圈,都瘦脫相了。
原本合身的襯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蠟黃的臉上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卻還努力睜著,帶著溫和笑意。
她立馬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爸!」
安寧顫聲呼喚,一把甩開步子衝上前去,緊緊抱住了父親瘦削的身體。
她很大聲地哭了起來,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聲音又啞又碎,像是把剛才在王玉芝面前壓著的情緒終於卸了下來,「爸,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這才讓自己瘦成這樣的?」
安振華被女兒撞得微微往後晃了一下,隨即穩住身子。
他聽著女兒帶著哭腔的責怪,眼眶也微微泛紅,嘴角卻還是艱難地扯出一抹笑意,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寧丫頭,爸沒事,爸就是瘦了點,瘦點精神嘛。」
「你看爸這不還能站嗎?」
「別哭了啊,這麼大了還哭鼻子,讓人看見了笑話。」
安寧沒有鬆開,反而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怕別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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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爸,你都瘦成這樣了你還說沒事,你讓我怎麼不哭!」
安振華心裡又酸又軟,拍著她的背的手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寧丫頭啊,爸這一輩子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從小性子倔,又愛鑽牛角尖,爸怕你將來受委屈。」
「可爸也最疼你,你知道嗎?爸這輩子最慶幸的事,就是生了你這麼個女兒。」
「你是爸的小棉襖,爸這一回能見你一面,心裡踏實了。」
安寧趴在他肩頭哭,聽到這話不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摟得更緊了,嘶啞著嗓子喊著,「爸,我不要你說這種話,你別說了,我不想聽!」
安振華嘆了口氣,卻又十分灑脫地搖頭笑了起來,「傻丫頭,爸其實不怕死的,畢竟人生自古誰無死嘛?」
「而且爸這輩子,該見的世面見了,該掙的錢掙了,該享的福享了。」
「你哥也成家了,你也考上京都大學了,我也沒什麼放心不下的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本來爸最怕的,就是走的時候見不到我家寧丫頭最後一面,那才是真遺憾。」
「可你現在回來了,爸現在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呢,還有什麼遺憾的呢。」
安寧聽著父親的話,那份透著生死看淡的從容反而讓她心如刀絞。
她把臉埋在父親肩膀上,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搖頭哭泣,淚水浸濕了父親單薄的襯衫。
院子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安寧壓抑不住的哭聲。
安振國一家子站在門口,有人低頭嘆息,有人別過臉去。
王玉芝站在旁邊,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淌,用手背捂住了嘴,卻還是沒有哭出聲來。
安申扶著父親的手臂,看著面前梨花帶雨的妹妹,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化作一聲嘆息,垂下眼去。
沒人開口勸,這時候也勸不住。
人群後頭,鄭婉抱著胳膊站在走廊下的陰影里,面上沒什麼表情,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她看著安寧趴在安振華懷裡哭成那樣,看著公公安振華哄女兒時那種近乎寵溺的語氣,心裡無端地有些不舒服。
她知道這位公公一向偏愛安寧,從小時候起便是如此。
那時候她只是覺得老人偏心而已。
可是眼下卻不一樣了。
公公眼看著就要走了,一個將死之人把最後的感情都傾注在女兒身上。
那女兒的份量以後在遺產分割時能輕得了嗎?
她越想越煩,不由看了安申一眼。
但安申正垂著眼沒注意到她的目光。
鄭婉只好抿了抿嘴,把這個念頭暫且在心底按了下去。
蕭遙站在幾步外,沒有上前打擾。
他的目光落在安振華凹陷的眼窩和枯瘦的手背上,內心頗為感慨。
這些都是常年病氣侵體、元氣耗盡的表現。
那一身氣血已然衰敗到了極點,像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風一吹就要熄滅。
可偏偏這位商界大佬卻還在笑著哄女兒,還能說出那麼灑脫的話,倒真讓人心生敬意。
那位趙爺一直站在車門旁邊沒有動。
他起初只是盡職盡責地充當護衛,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安寧時,整個人卻微微一震。
那丫頭哭得這般不管不顧,氣息卻依然沉穩綿長,沒有絲毫紊亂。
而且她方才從客廳里衝出來的那幾步,步履輕靈、落地無聲,腳下帶著一股渾然天成般的勁道。
趙爺暗暗心驚,這是內力有成的表現。
尋常人看不出來,但他是化境初期的宗師武者,對真氣的感應何其敏銳。
這丫頭體內有武者真氣在流轉。
雖然內斂,可那氣息精純程度,至少也是內境後期才有的成色。
他又驚又疑,這丫頭不是在京都讀書嗎?
什麼時候變成了武道中人?
而且才剛去了一個月,怎麼獲得了這麼高深的內力?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那個跟安寧同來的陌生年輕人,心中琢磨著,莫非寧丫頭在京城接觸到了什麼古武圈子裡的人,才被發掘出了武道天賦?
但趙爺仔細打量了蕭遙幾眼後,又不由暗自搖頭。
這年輕人氣息平平無奇,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武者的波動。
走路的姿勢也自然隨意,不像練過武的。
他看不出什麼門道來,便打消了心中的念頭,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