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泥濘沒過腳踝。第九軍團的潰軍正在爛泥與血水中掙扎。
幾十分鐘前，天穹城的超大型複合陣列教了這群人一個道理：在這個時代，能夠決定戰場勝負的不僅是人數，還有頭頂上誰的口徑更大。
直到現在，他們衝出火力大範圍覆蓋區，建制已經丟了一半。
雷明頓攝政王上台後，確實對這支他最不放心的「前朝嫡系」進行了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革，進行了巨大規模的人員替換，可以說除了番號一樣，已經徹底和原先的第九軍團沒有半點關係了。
而徹底重組後第九軍團脫下了沉重的板甲，換上了亞人帝國特製的第一代魔導裝甲，手裡也端起了第一代軍規魔導步槍。
從帳面上看，他們是一支完成了初步火器化換裝的新式軍隊。
但戰爭的帳本，從來不在後勤部的報表上。
泥濘的官道兩側，尖銳的破空聲襲來。
數支附魔著風系術式的重箭從霧氣中精準射出，直接貫穿了隊伍最前方幾名試圖重整隊形的大隊長的頭顱。
「噗通！」
屍體栽進泥水，激起一片污濁。
「敵襲！兩翼！還擊！」
負責殿後的士兵驚恐地嘶吼，慌亂地舉起手中的步槍。伴隨著一陣陣粗糙、卡頓的機械拉栓聲，橘紅色的火光在濕冷的雨霧中胡亂地連成一片。
「砰砰砰——！」
魔導子彈毫無章法地掃向兩翼，打斷了樹枝，掀起泥水。
但數百名騎乘著風棲獸的第三軍團狼騎兵早已如幽靈般掠過陣列外圍。
第一代魔導步槍那感人的射擊精度，在高速移動的風系坐騎面前就像是個惡劣的玩笑。
「該死的！又卡殼了！」一名少校漲紅了臉，用手徒勞地猛砸著卡死的槍栓，破口大罵，
「我敢打賭，雷明頓那個狗娘養的軍需處長，肯定用我們這批槍管的錢，在帝都羅納克斯買了三棟帶花園的別墅！」
在帝國後勤總署的採購清單上，這批火槍的造價高達二十枚金幣一把，足以讓一個平民家庭富足一年。
但此刻，由於槍膛公差大到離譜，魔力擊針更是偷工減料的典範，這玩意兒在士兵手裡，基本上每打完一個彈夾，就必然會遭遇一次卡殼。
沒人理會他的咒罵，因為這支騎兵不沖陣，不硬拼。
他們專門以短弓和風刃點殺那些試圖重組隊伍的中層軍官，並在潰軍的東西兩翼燃起阻斷法術的火牆。
人在恐懼中，總是本能地向沒有敵人的方向狂奔。在這群牛皮糖一樣的游擊戰術襲擾下，八千名殘兵像被牧羊犬驅趕的羊群，順著地形的引導，向著正北方的灰石嶺矮坡涌去。
當他們終於氣喘吁吁地越過一道緩坡，身後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輕騎兵總算消失不見時，許多人瞬間脫力，直接跪倒在泥水裡，像瀕死的魚一樣大口喘息。更有甚者，直接扔掉了手裡那根比燒火棍好不了多少的步槍。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
真正的、令人絕望的煉獄，才剛剛拉開帷幕。
山嶺間的冷風吹過，拂散了籠罩著一切的晨霧。
一名精疲力盡的潰兵抬起頭，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灰石嶺那平緩的坡頂之上，不知何時，已經橫亘了一道沉默的、純黑色的鋼鐵長城。
沒有迎風招展的華麗軍旗，沒有五顏六色的鬥氣光芒。
九千名全員列裝純黑色二代魔導裝甲的步兵，站成三排整齊的橫陣。
純黑色的裝甲表面塗裝了吸光材料，雨水打在上面順著導流槽滑落，不沾一絲泥濘。
這是阿雷克托斯用真金白銀、阿斯特利亞的技術、以及他本人在阿斯特利亞觀察到的對戰爭規則的全新理解，一支從未在任何官方卷宗上出現過的——第十三軍團。
陣地後方的最高處，三十門散發著重工業美學的重型魔導炮已經完成了交叉火力校準。
黑洞洞的粗大炮口，斜指著下方的人潮。
拉茲洛站在炮陣中央，這位五階巔峰騎士此時拿著一個銘刻了各種觀察與解析術式的軍用測距儀，鏡片上正跳動著一連串精準的數據。
「第二標尺，一千二百米。高爆水晶定裝。」拉茲洛放下測距儀，拔出腰間的配槍，槍口朝天。
作為一名前線將領，他正以一種極度抽離的視角審視著即將發生的單方面屠殺。
軍事技術的代差，真的很無情。
「開火。」
機械運作的粗暴轟鳴取代了人類的號令。
「咚！咚！咚——」
三十門重型魔導炮向後猛地一縮，沉悶的激發聲震得周圍士兵胸腔發麻。
三十枚高爆能量彈越過拋物線，砸入了下方第九軍團最密集的人潮。
「轟隆——！！！」
火球膨脹。泥土、殘肢、鋼胸甲被一同拋上數十米的高空，爆炸的巨響瞬間抽乾了周遭的空氣。
三十門魔導炮，只一輪齊射，便在第九軍團的陣型中央啃出了一個直徑近百米的空白血窟窿。
「散開！快散開！結射擊陣型！還擊！給老子還擊！」
幾名反應過來的第九軍團軍官踢打著地上的士兵。
他們終究是受過訓的正規軍，兩千多名還握著槍的士兵迅速趴下或依託彈坑，舉起了手裡的第一代魔導步槍，瞄準了緩坡上方那道黑色的陣線。
「砰砰砰砰——」
密集的彈雨，潑向灰石嶺。
「叮噹！啪！叮噹——」
無數火花在第十三軍團的黑色陣線上綻放。
第九軍團的子彈確實打中了。但是，除了讓幾名士兵微微晃動了一下身體外，沒有任何人倒下。
阿斯特利亞工業體系的結晶——二代魔導甲。
軍械設計局在交付前的測試中，得出過一個冰冷而精確的數據：要想用按照梅里伽大陸標準下的一代魔導火器正面擊穿這層複合裝甲，必須在極短時間內，連續命中六發子彈。
而在混亂的戰場上，再配合亞人帝國那令人心碎的射擊精度，這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坡頂之上，第十三軍團的前線督戰官，吹響了尖銳的鐵哨。
「全體都有，舉槍。」
黑色陣線的第一排，三千支造型冷酷的制式步槍，整齊劃一地抬起。
「嘩啦——」
槍栓拉動的金屬碰撞聲，清脆、利落，連成一片，如同死神在為下方的人群倒計時。
一枚枚銘刻著破甲術式的鍊金子彈，被精準地推入槍膛。
「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