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浦東國際機場。
十二輛黑色奔馳S級轎車在航站樓外一字排開。
引導車輛打著雙閃,排場極大。
方志遠站在最前面,理了理領帶。
孫乾站在他身旁,手裡捏著一份行程單。
出站口走出一群人。
走在最中間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矮壯,穿著深藍色條紋西裝,眼神帶著審視。
太平洋橋基金亞太區合伙人,渡邊一郎。
方志遠迎上去,伸出雙手。
「渡邊先生,一路辛苦。上海市府那邊已經安排了接風晚宴,許副市長親自出席。」
渡邊一郎隨手握了一下,很快收回手。
「方總,我只關心張江的場地和政策。住友的封測技術,不是什麼地方都有資格承接的。」
「您放心。」
方志遠側過身引路。
「今晚的晚宴,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張江那幾塊地,今天之後,必須給太平洋橋騰出來。」
孫乾站在後面,看著車隊駛離,冷笑一聲。
林川再能打,也就是個地頭蛇。
外資、先進技術、市府領導,這三座大山壓下來,九州創投只能粉身碎骨。
傍晚六點。
虹橋別墅。
林川站在落地鏡前。
深灰色高定西裝,剪裁極簡,沒有多餘裝飾。
他扣上袖扣,轉身走向門外。
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
車窗降下,顧清煙坐在后座。
她今天穿了一襲黑色絲絨晚禮服,長發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沒有繁複珠寶,只戴了一對珍珠耳墜。
清冷,且極具壓迫感。
林川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不錯。」
林川看了一眼內飾。
「顧氏接待貴賓的專用車。」
顧清煙遞過一份文件。
「渡邊一郎,太平洋橋亞太區負責人。他這次帶來的技術授權,主要集中在半導體後道封測。市里很重視。」
林川沒接文件。
「不用看。」
林川靠在椅背上。
「假的真不了。」
顧清煙側頭看他。
她看不透林川的底氣從哪裡來。
但她見過林川出手。
這個人從不把希望押在運氣上。
晚上七點。
外灘和平飯店,頂層宴會廳。
水晶吊燈將大廳照得通明。
上海商界、政界的核心人物到了大半。
許副市長坐在主桌,正和渡邊一郎交談。
方志遠陪坐一旁,滿面紅光。
宴會廳大門推開。
林川和顧清煙並肩走入。
沒有通報,沒有寒暄。
兩人一出現,大廳里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林川身姿挺拔,眼神沉靜。
顧清煙走在他身側。
兩人站在一起,硬生生把滿場喧囂壓了下去。
許副市長抬頭,看到林川,微微點頭。
方志遠臉色一沉。
他沒想到顧清煙會親自給林川做女伴。
顧家的分量,在上海不容小覷。
林川入座。
位置恰好在方志遠斜對面。
晚宴開場。
流程走完,渡邊一郎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主席台的麥克風前。
「感謝上海市府的招待。」
渡邊一郎用生硬的中文開口,語氣裡帶著傲慢。
「太平洋橋這次帶來住友化學子公司的最新封測技術。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項技術,領先中國同行至少五年。」
台下有人鼓掌。
渡邊一郎繼續說:
「我們的熱膨脹係數控制在極低水平,封裝翹曲率低於千分之二。良品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這是無可替代的護城河。」
「只要政策和場地到位,我們能立刻讓上海的半導體產業跨越一個時代。」
許副市長微微頷首。
技術,正是目前國內最缺的。
方志遠看準時機,站起身,目光越過餐桌,落在林川身上。
「許市長,渡邊先生。」
方志遠聲音很大。
「好技術需要好土壤。張江高科技園區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目前,張江核心區的三號研發樓及周邊地塊,被九州創投占著。」
「九州創投目前做的,主要還是基礎貿易和初級加工。讓這樣的資源長期停留在低端環節,是一種浪費。」
方志遠轉向林川,嘴角壓著冷意。
「林總,九州創投既然拿了那麼多地,不如顧全大局,讓出三號樓,給國際頂尖技術騰個位置?」
「產業升級,不能只看誰先到。」
全場目光集中在林川身上。
在市領導面前,用「大局」和「國際技術」壓人。
這一刀,方志遠遞得很穩。
顧清煙端起水杯,沒有動。
她餘光看著林川。
林川沒有看方志遠。
他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手。
然後,他站了起來。
「領先五年?」
林川看著渡邊一郎,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
渡邊一郎皺眉。
「林先生有疑問?」
「熱膨脹係數低,封裝翹曲率低於千分之二,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八。」
林川重複了一遍剛才的數據,短促地笑了一聲。
「渡邊先生,既然良品率這麼高,那上個月十五號,貴公司在九州島熊本工廠,因為環氧樹脂材料配比失誤,導致封裝翹曲率飆升至百分之十五,良品率不足百分之六十。」
林川盯著渡邊一郎的眼睛,語速加快。
「那批被索尼和東芝全數退回、引發三千萬美元違約金的廢品,是怎麼回事?」
大廳安靜下來。
渡邊一郎臉色發紅,額頭滲出汗。
他雙手撐在演講台上。
「你胡說!這是徹頭徹尾的誹謗!我們的技術沒有任何問題!」
方志遠也慌了,立刻開口。
「林川!這種場合你敢造謠破壞外資引進?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林川沒有理會方志遠。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葉知秋。
葉知秋上前一步,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文件。
林川接過文件,走到主桌前,直接將文件甩在方志遠面前的桌面上。
「啪!」
一聲脆響,砸在所有人神經上。
「外網確實沒有公開。日本財團壓新聞的手段一向不錯。」
林川聲音冷硬。
「但很不巧,我前陣子讓海外渠道盯過住友,手裡恰好有一份住友化學內部的事故定損報告。」
「日文原版,附帶第三方鑑定機構的簽名。」
林川指著文件上的紅章,看向許副市長。
「許市長,太平洋橋拿著一項在本土已經出現重大缺陷、被客戶退貨的技術,跑到上海來包裝成頂尖科技。」
「甚至還要以此要挾市府,索要張江核心地塊。」
林川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方志遠臉上。
「方總,你口口聲聲說顧全大局。」
「你的大局,就是聯合外資,把工業垃圾引進張江,毀掉長三角半導體產業鏈的根基?」
方志遠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他低頭看著那份日文報告。
上面的內容,他看不懂全部。
但圖表和「不良率60%」的紅色標註,已經足夠刺眼。
許副市長臉色鐵青。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那份報告,翻了兩頁。
「渡邊先生。」
許副市長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份報告,你怎麼解釋?」
渡邊一郎嘴唇動了幾下,半天沒有答上來。
他根本想不到,林川怎麼可能拿到這種內部文件。
「市府歡迎外資。」
許副市長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但上海不收洋垃圾!」
「今天這場晚宴,到此為止。」
說完,許副市長直接轉身離場。
秘書立刻跟上。
主桌上的幾位領導也紛紛起身,沒有再看太平洋橋的人一眼,快步離開。
宴會廳亂了起來。
渡邊一郎走下台,壓低聲音對方志遠斥了幾句日文。
隨後,他帶著團隊離開宴會廳。
方志遠站在原地,手腳發冷。
他精心策劃的跨國大戲,被林川幾張紙砸得稀爛。
中投信達這次不僅沒搶到地,還在市府面前徹底失去了信用。
林川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他走到方志遠面前,停下腳步。
「方總,我早就說過。」
林川看著他,眼神沒有溫度。
「想搶張江的盤子,你還不夠格。」
說完,林川轉身。
顧清煙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兩人在眾人的注視中,走出宴會廳。
夜風微涼。
勞斯萊斯平穩地行駛在延安高架上。
「那份報告,你怎麼弄到的?」
顧清煙終於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商業機密。」
林川閉著眼睛養神。
他當然不能說,這是前世半導體圈子裡人盡皆知的醜聞。
顧清煙沒有追問。
她看著林川的側臉。
這個男人手裡的牌,比她預想得還要多。
和平飯店洗手間。
方志遠雙手撐在洗手台上,看著鏡子裡滿臉水漬的自己,眼睛裡布滿血絲。
孫乾推門走進來,臉色同樣難看。
「方總,太平洋橋那邊撤了。市府審查科剛才來電話,暫停了我們之前遞交的所有合作意向。」
孫乾咬著牙。
方志遠猛地一拳砸在鏡子上。
「林川!」
方志遠喘著粗氣,眼神變得兇狠。
官方路線斷了。
外資路線斷了。
他直起身,抽出紙巾擦乾手。
「既然講規矩玩不過他,那就別講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