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看丟雞鴨的人家。
村東頭王老五家,雞窩在後院牆根底下,用破木板搭的。張曉峰蹲下來,仔細看著雞窩周圍的痕跡。
土是松的,有腳印——是獸印。
他俯下身子,湊近了看。那腳印有梅花形,大小跟小孩拳頭差不多。
「貓科。」他心裡有了數。
王老五在旁邊叨叨:「那天晚上,我就聽見雞叫了幾聲,叫得挺慘的。我沒當回事,翻個身又睡了。第二天起來,就發現少了一隻……」
張曉峰沒理他,繼續看。
雞窩旁邊的籬笆上,有幾根雞毛掛著,還帶著血絲。籬笆外頭的土上,也有同樣的腳印。腳印很深,看得出那東西跳進來時用力很猛。
他站起來,順著那腳印走了幾步。腳印延伸到一條小水溝邊上,消失了。水溝里有水,結了薄冰,被踩碎了。
他又去看村西頭李老四家。
情況差不多。鴨子窩在後院,土上有同樣的梅花腳印。破洞邊的竹片都被咬斷了,斷口參差不齊。
「一樣的。」張曉峰說。
李老四在旁邊搓著手,一臉焦急:「張護林員,這是啥東西乾的?黃鼠狼沒這麼大吧?」
張曉峰沒回答。
「走,去看牛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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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的牛圈在村子中央,幾間土坯房圍成一個院子。圈裡養著七八頭牛,這是他們大隊的命根子。隊裡耕田犁地全靠它們。
牛德旺帶著張曉峰進了院子,指著最裡頭那個圈。
「就是這兒。」
張曉峰走過去,蹲下來看。
地上有血,已經幹了,黑乎乎的一大片,把泥土都染透了。從那灘血開始,有一道拖行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圈門口,出了院子,往後山方向去了。
他順著那痕跡走。出了院子,穿過一片菜地,到了山腳。痕跡進了林子,往山上延伸。被拖過的地方,草都壓平了,泥土翻起來。
張曉峰停下來,仔細看著地上的腳印。
還是梅花形。
「那晚的事,誰看見了?」他問。
牛德旺搖搖頭。
「沒人看見。就聽見牛叫得厲害,叫得瘮人。等大伙兒提著馬燈趕來,就剩這灘血了。那小牛崽,連影子都沒了。那水牛的腿,被咬得血肉模糊。」
張曉峰點點頭,沒再問。
他蹲下來,又看了看那拖行的痕跡。痕跡很亂,看得出小牛掙扎過,蹄子在地上刨出好幾道深溝,但最終還是被拖走了。拖一段,停一下,又拖一段。
那東西力氣很大。
「走,去看那娃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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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頭老吳家,圍滿了人。
看見張曉峰來,那些人自動讓開一條路,眼睛都盯著他。
吳家兩口子坐在院子裡,女人哭得死去活來,趴在男人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男人蹲在旁邊,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一聲不吭。
張曉峰走進去,吳家男人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腫得老高。嘴唇乾裂,全是血口子。
「同志……」他聲音沙啞,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求你……求你一定找到我娃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說不下去,捂著臉哭起來。那哭聲壓抑得很。
張曉峰心裡一酸,點點頭。
「我先看看。」
他走進屋裡。
吳家的屋子不大,就兩間。孩子睡的那間在後頭,窗戶對著山。屋裡還擺著孩子的鞋,一雙小布鞋,鞋底磨破了。
張曉峰蹲下來看那窗戶。
窗子開著,插銷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撞開的。木頭都裂了,裂口還是新的。窗台上,有幾個淺淺的腳印——梅花形。
窗子下頭的土上,也有腳印,還有一灘血。
血有點多,觸目驚心的。濺得到處都是,牆上、窗框上、地上。已經幹了,變成黑褐色。
張曉峰順著那痕跡往外走。出了院子,往後山方向去了。
他停下來,仔細看著那些腳印。
腳印很深,看得出那東西叼著東西,走得急。腳印旁邊,還有幾根布條——是孩子衣服上的,碎花布,沾著血。
他撿起那布條,攥在手心裡。
「張護林員,」牛德旺在旁邊小聲問,聲音都在發抖,「這到底是啥東西乾的?」
張曉峰沒回答,只是蹲在那兒,看著那些腳印,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看向牛德旺。
「你們村里,最近有誰見過啥不對勁的?比方說,山裡頭有怪叫聲,或者看見啥大東西?」
牛德旺想了想,搖搖頭。
「沒聽人說。」
張曉峰又看向吳家男人。
「你家娃兒,平時是不是經常半夜起來尿尿?或者有沒有啥習慣,喜歡往山里跑?」
吳家男人搖搖頭,淚流滿面。
「沒……沒……他都是一覺睡到天亮,從來不半夜起來……從不亂跑……他最聽話了……」
張曉峰點點頭,沒再問。
他蹲下來,又看了好一會兒那些腳印。用手指量了量,又看了看方向。
然後站起來,對牛德旺說:
「這事,我幫你們。」
牛德旺眼眶紅了,連連點頭。
「好!好!謝謝,有你在,我們就放心了!」
張曉峰沒接話,只是看著那黑漆漆的山林。
他心裡清楚,這事沒那麼簡單。
那東西,不是一般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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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天已經快黑了。
張曉峰讓牛老大帶他去那大姐家。
那大姐站在門口,看見他來,趕緊讓進屋。
陸青雪正坐在灶邊烤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看見他,她站起來迎上去。黑虎也跟著站起來,尾巴搖了搖。
「咋樣了?」
張曉峰握住她的手,那手暖暖的。
「還得待幾天。今晚咱們就住這兒。」
陸青雪點點頭,沒多問。只是看著他的臉,眼睛裡有擔心。
那大姐在旁邊說:「住這兒好!有的是地方,就是簡陋了點,你們別嫌棄。」
「大姐客氣了。」張曉峰說,「什麼簡陋不簡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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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帶著陸青雪到大隊部吃了飯,張曉峰迴來就蹲在灶邊烤火,一直沒說話。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陸青雪坐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只是時不時看他一眼。
過了好一會兒,張曉峰忽然開口。
「青雪,那東西……我也沒見過。」
陸青雪愣了一下。
「啥意思?」
張曉峰搖搖頭,眼睛還盯著火苗。
「腳印是梅花形的,只知道是貓科的。但……打了這麼久的獵,我也沒見過這種腳印。分辨不出具體是個什麼野獸。」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
「那東西會進村,會偷雞鴨,連大水牛都敢咬……還能從容地咬走小牛……還會……還會叼孩子。肯定是只兇殘的大傢伙。」
陸青雪臉色白了。
「啊……那……」
張曉峰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要擔心。現在那畜生已經嘗到了人味,就必須殺死,不然不知道會死多少人。明天,我得進山去看看。」
陸青雪抓著他的手,抓得緊緊的。指甲掐進他肉里。
「我跟你去。」
「那怎麼行。」張曉峰搖搖頭,「太危險了。你在村里等我。」
「可……」
「聽話。」張曉峰看著她,眼睛裡有不容商量的東西,「你在,會分我心的。」
陸青雪不說話了,只是靠在他肩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那你……一定要小心。活著回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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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張曉峰就起來了。
外頭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山頭上有一點魚肚白。
他背上98K,挎上獵刀,拿起竹弩和箭袋。墨墨蹲在他腳邊,眼睛亮亮的,身子繃得緊緊的,知道要進山了。
陸青雪站在門口,看著他。黑虎趴在她旁邊,眼睛也盯著他。
張曉峰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裡。她身子軟軟的,暖暖的。
「等著我。」
陸青雪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一定要回來。」
「嗯。」
張曉峰鬆開她,轉身往外走。
墨墨跟在後頭,一人一狗,消失在晨霧裡。
陸青雪站在門口,一直望著,直到那身影再也看不見。
黑虎輕輕叫了一聲,拿腦袋蹭她的手。
她低下頭,摸摸黑虎的頭,輕聲說:
「他會沒事的,對不對?」
黑虎的尾巴搖了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