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張曉峰就醒了。
那大姐家的床硬邦邦的,睡不踏實。他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心裡盤算著今天的事。
昨晚上那東西沒來,可他有種預感——那畜生今晚一定會來。
嘗過人味的野獸,就跟癮君子一樣,會上癮的。
昨晚沒來,是因為前晚剛得了手,還在山裡享用它那頓「大餐」。
等吃完了,就一定會再來。
張曉峰輕手輕腳下了床,沒驚動陸青雪。穿好衣裳,來到堂屋。
灶屋那邊,王春梅已經在生火做飯了。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上紅彤彤的。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股苞谷糊糊的香味飄出來。
張曉峰兩口子住在她家,大隊部給她家搬來足夠的生活物資——一袋子白面,二十斤大米,還有幾斤臘肉。要不然憑她家就她和一個半大小子,沒得壯勞力,根本負擔不起。還好兩條狗的狗糧是張曉峰自己帶來的。
王春梅見他出來,笑著打招呼:「這麼早就起了?再睡會兒嘛,飯還早。」
「睡不著了。」張曉峰蹲在灶邊烤火,伸出手在火上搓了搓,「大姐,麻煩你件事。」
「你說。」
「你讓你家小子幫我去叫一下牛家老大。讓他把昨天說的那幾個壯勞力都喊上,帶上鋤頭、鏟子、柴刀、斧頭、繩子,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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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梅點點頭:「要得要得。吃完飯我就叫那小子去。這小子這會去上工割牛草去了,得等他一哈哈兒。」
「不急,回來吃了再去。」張曉峰看著灶膛里的火苗,火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得給那畜生多準備點『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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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天已大亮。
陸青雪送他到門口,幫他緊了緊棉襖領子。手卻抓緊不肯松。
「今天你可要自己小心點哈。」
「放心吧。」張曉峰握住她的手,那手涼涼的,「你在這兒等著。今天白天那傢伙不會出來,我們也只是去做準備工作,天黑之前我還要回來吃飯的。」
陸青雪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一定小心。」
「放心吧。」張曉峰揉揉她的頭,動作輕輕的,「你走哪兒,必須讓黑虎陪著你去。」
黑虎趴在門口,聽見自己的名字,尾巴搖了搖。
張曉峰轉過身,背著98K,挎著獵刀,拿起竹弩,帶著墨墨,往村口走去。
墨墨跑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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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已經站了六個人。
牛老大打頭,後頭跟著五個壯勞力,都是牛家沖的壯實莊稼漢子。一個個手裡拿著鋤頭、鏟子、柴刀、斧頭,背簍里裝著麻繩、棕繩,滿滿當當的。
牛老大迎上來,臉上帶著笑,可那笑里藏著緊張:「張護林員,人齊了。東西也照那小子帶的話都準備好了,你說現在咋整就咋整。」
張曉峰點點頭,掃了一眼那幾個人。一個個都眼巴巴望著他,等著他發話。
「今天這事,你們都跟著我。我讓幹啥就幹啥,完全照我安排的做,不能多做,也不要少做,不能亂來哈。」
幾人連連點頭,腦袋點得像雞啄米。
「要得要得,我們都聽你安排。」
「張護林員你放心,你吩咐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好!走。」張曉峰一揮手,「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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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跟著張曉峰,往後山走去。
穿過那片被拖出血跡的菜地,進了林子。越往裡走,林子越密,光線越暗。大樹遮天蔽日的,明明是白天,卻跟傍晚似的昏暗。
那幾個莊稼人開始緊張起來,東張西望的,腳步也放輕了。有人握著鋤頭的手都在抖,有人咽口水的聲音都聽得見。
走了半個小時,到了那拖痕消失的地方。
張曉峰停下來,蹲下身子,仔細看著地上的痕跡。那拖痕到這裡就沒了,周圍一片狼藉——灌木叢被壓倒了,樹枝斷了,地上有進食過的痕跡,還有一些碎骨頭。那東西應該就是在這裡享用了那頭小牛崽。
他站起來,四下打量。
這裡是個山坳口子,兩邊是陡坡,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樹。往前是一條山溝,溝里地勢低洼,長著些野草。往後,就是來路。
「通過地面痕跡來看,那東西每次來,基本都是走的這條路。」
牛老大幾人也點頭:「對頭。我們每次順著印子找,都是找到這兒就沒了。」
張曉峰點點頭,開始在心裡盤算起來。
那東西看來暫時不會走沒走過的路。這條路線,它已經走了好幾回。今晚要是再來,大概率肯定還是走這條路。
那就——在這條路上,給它準備點「驚喜」。
他指著那山坳口子,對牛老大說:「就這兒,挖個坑。」
「挖坑?」牛老大愣了一下。
「嗯。挖個大坑,深的,三米往上。」張曉峰用手比劃著名,「寬要兩米,長要三米。坑底鋪上削尖的竹子,立起來。」
牛老大愣了愣,眼睛瞪得老大:「這是要……布置陷坑?」
「對頭。」張曉峰說,「那東西應該體型不小,陷坑小了困不住它。得深,得尖,才能傷到它。你們想想,那小牛崽幾十上百斤,它都能叼著走……」
幾個壯勞力互相看看,倒吸一口涼氣。其中兩個拿起鋤頭鏟子,開始挖。
鋤頭下去,「咔咔」響,泥土翻起來。
張曉峰又帶著剩下的人,沿著那條山溝往回走。
走幾步,停下來看看,又走幾步,再看看。
「這兒,設個繩套。」他指著一棵碗口粗的樹,「把繩子綁在樹上,做個活套。那東西踩進去,就會勒住腿,把它吊起來。」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枝,折成幾段,做了個簡單示範。
那幾個漢子湊過來看,眼睛一眨不眨。
「看清楚沒?」
「看清了看清了!」
「好嘞!」一個漢子答道,說完帶著另外一個人開始忙活起來。
張曉峰說:「多設幾個。隔個十來米就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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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整天,張曉峰帶著那幾個人,在那片山林里忙活。
挖陷坑。
每個坑都挖了三米多深,幾個漢子輪著挖,累得滿頭大汗。底下一排削尖的竹子,豎得整整齊齊,尖頭朝上。坑口用細樹枝搭起來,鋪上枯葉,撒上土,跟周圍一模一樣。弄完了站在邊上看看,根本看不出來。
然後是拌繩。
拌繩是他前世在緬北學的。一根細麻繩,綁在兩棵樹之間,離地半尺高。絆上去就是一跤,摔個狗啃泥。以前還在繩子上掛鈴鐺——當然,對付這畜生,鈴鐺沒用,得用尖銳的殺傷性東西。當初那些追兵在這拌繩上都吃過不少虧。
他們把削得尖銳的竹子,立在拌繩前方的草叢裡,尖銳端朝著拌繩的方向。一旦被絆倒,身體往前沖,正好撞上竹尖。
那幾個漢子看著這布置,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
「狠了點?」張曉峰看了他們一眼,「你們自己記清楚位置。這件事情完了,記得來把這些都撤了。不然傷了人,我可不負責。」
幾人點點頭,默默記下這些位置,嘴裡還念念有詞,生怕以後忘了。有人從地上撿起幾塊石頭,壓在旁邊的樹根下做記號。
再然後是繩套。
繩套他設得最多。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綁在樹上,有的固定在地上。活套、死套、連環套,什麼花樣都有。
有的繩套是套腿的。那東西踩進去,一拉,腿就被勒住。
有的是套脖子的。那東西鑽進去,越掙越緊,最後勒死。
還有的是連著一根大木頭。套住了,那畜生拖著木頭跑,跑不遠就累死。
張曉峰一邊設,一邊給那幾個人講。那幾個莊稼人聽得一愣一愣的,看他的眼神都變了。有人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張護林員,你……你懂得真多!這都哪兒學的?」
張曉峰沒回答。
他能告訴他們自己前世在緬北雨林里,靠這些玩意兒躲過了無數次追殺?能說,這些招數都是用人命換來的?用來對付比野獸還凶的緬北追兵的?
他只是搖搖頭,眼睛看著遠處:「我一個人在山裡討生活,山里猛獸多,我想活下去,就得自己多琢磨保命的東西。你不琢磨,就得死。」
那幾個人聽了,都不說話了。只是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一層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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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慢慢西斜。
來的幾個人都累得夠嗆,坐在地上喘氣,衣裳都汗濕了。有人掏出菸袋鍋,點上火,狠狠吸了幾口。
張曉峰站在山坳口子上,仔細打量著這片山林。
十來個大型陷坑,多不勝數的拌繩、繩套,密密麻麻布滿了那條山溝和周圍的林子。有的在地上,有的在半空,有的藏在枯葉下頭,有的掛在樹枝上。
別說是一頭野獸,就是當年那些窮凶極惡、有著人的智慧的追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太陽落山的時候,一行人回到了村里。天邊燒成一片橘紅,把整個村子都染紅了。
牛老大送張曉峰到那大姐家門口,猶豫了一下,搓著手開口問:「張護林員,今晚……你要去蹲守?」
「嗯。」張曉峰點點頭。
「那……那東西萬一不來呢?」
「不來,明天再等。」張曉峰說,「總有一天會來的。野獸有習慣,它走熟了這條路,不會輕易改。」
「那……那要不要多喊幾個人陪你?」牛老大往身後看了一眼,「村里還有幾個膽子大的,我去喊?」
張曉峰看了他一眼。
「不用。人多了,動靜大,氣味重,反而壞事。那些畜生精得很,聞到人氣就不來了。」
「那……那你小心。」牛老大彎了彎腰,神色鄭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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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姐家。
灶屋裡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陸青雪坐在灶邊,眼睛盯著門口。看見他進來,一下子站起來,差點把凳子帶倒。
「回來了?」
「嗯。」張曉峰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暖暖的,是烤火烤的。
陸青雪仔細看著他的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累不累?」
「還行。就是挖了幾個坑,設了些套子。」
王春梅端來飯菜,一大碗糙米飯,一盤炒臘肉,一碗酸菜湯。臘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間,在碗裡油汪汪的。
後面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小子,瘦瘦的,眼睛卻很亮,正是王春梅的兒子。
「快吃快吃,累了一天了。」王春梅把碗往他面前推。
張曉峰接過碗,大口吃起來。糙米飯有點硬,但就著臘肉,香得很。
陸青雪坐在旁邊,也不吃,就那麼看著他。
「你咋不吃?」張曉峰問。
「我不餓。」陸青雪搖搖頭,「你先吃。」
張曉峰嘆了口氣,夾了一塊臘肉,遞到她嘴邊。
「快吃點。你就放心吧,你男人還對付不了一隻畜生?」
陸青雪愣了一下,臉微微紅,張嘴接過去。嚼著嚼著,眼眶卻紅了。
王春梅在旁邊看著,笑了。
「你們兩口子,感情硬是好。都快點吃嘛!等會兒菜都涼了。」
低頭猛乾飯的小子,也抬起頭看著兩人傻傻一笑,又繼續低頭乾飯。那樣子,跟餓了三天似的。
陸青雪低下頭,不說話。張曉峰也笑了笑,繼續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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