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山里黑得快,一落黑就伸手不見五指。
王春梅把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屋裡暖烘烘的。三個人圍坐在灶邊,擺著龍門陣。灶火映在臉上,紅彤彤的。
王春梅講起村裡的事,講起她自己的事。
她叫王春梅,十多年前被人販子賣到這村裡的。那時候她才十六歲,瘦瘦小小的,什麼都不懂。被賣到這裡不到兩年,男人進山砍柴,沒了,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弄死的,屍體也沒找到。那時候孩子才幾個月大,還在吃奶。
公婆就一個獨子,白髮人送黑髮人,沒幾年也陸陸續續走了。
她沒地方去,只能帶著孩子繼續在這裡生活。
家裡沒得壯勞力,掙的工分少,日子過得很艱難。
陸青雪愣住了。
「那……那你……」
「我就這麼過唄。」王春梅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有娃兒,就得活著。還能咋整?死又死不起,死了娃兒咋辦?」
陸青雪看著她,眼眶紅了。
王春梅拍拍她的手,反過來安慰她。
「莫哭莫哭。都過去了。現在不是挺好的?娃兒聽話,村里人也照顧我。日子苦是苦點,可好歹有盼頭。等娃兒大了,能掙工分了,就好了。」
張曉峰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他想起了前世在緬北雨林里見過的那些女人。能活下來的,都是命硬的。
可命硬,不代表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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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到大約晚上八點,張曉峰站起來。
「差不多了。」
陸青雪也跟著站起來,抓著他的手。那手抓得緊緊的,指甲都快掐進肉里。
「現在就去?」
「嗯。」張曉峰看著她,「得早點去蹲著。那畜生要是來,一般都在後半夜。」
陸青雪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有擔心,有不舍,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灶火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張曉峰把她摟進懷裡。她身子軟軟的,暖暖的。
「放心。我答應你的。」
陸青雪點點頭,把臉埋在他胸口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手。
「那你……小心。」
「嗯。」
張曉峰背上98K,挎上獵刀,拿起竹弩。墨墨蹲在他腳邊,眼睛亮亮的,身子繃得緊緊的,知道要幹活了。
王春梅站在旁邊,輕聲說:「老天爺保佑,讓你順順利利的。菩薩保佑。」
張曉峰點點頭,推開門。
外頭黑漆漆的,冷風灌進來,跟刀子似的,割在臉上生疼。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帶著墨墨,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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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村里到那片山林,要走半個時辰。
山路難行,夜裡更難。腳下是碎石和樹根,稍不注意就滑一下。可張曉峰走得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墨墨跟在他後頭,步子也輕,一點聲音都沒有。
來到林子外圍,他就停下來,蹲下身子,摸著墨墨的頭。
「墨墨,從現在開始,不能出聲。聽見沒?」
墨墨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嗚,然後就安靜了。那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說:曉得了。
張曉峰站起來,帶著墨墨,慢慢往林子裡摸。
那些陷坑、拌繩、繩套,哪個在哪兒,哪個危險,他都記得一清二楚。白天他特意多走了幾遍,把每個位置都刻在腦子裡。
走幾步,停一下,繞個彎,再走幾步。
黑漆漆的林子裡,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月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影影綽綽的,看著就瘮人。
來到他白天選好的蹲守位置,在山坳口子旁邊的一棵大樹上。
那樹有兩人合抱粗,枝丫茂密,藏一人一狗綽綽有餘。
他把墨墨放進背簍里,背著輕輕爬上樹。樹幹糙得很,磨得手疼。在枝丫間坐穩,然後把墨墨從背簍里抱出來,讓它趴在樹幹上,隱在枝葉叢中。這離地面只有兩三米高,有情況墨墨能借力跳下去,不會受傷。
夜風吹過來,冷得刺骨。那風像長了眼睛,專往領口袖口裡鑽。
張曉峰把棉襖裹緊,縮在樹杈上,一動不動。
等。
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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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月亮慢慢升起來,又大又圓,掛在半空中。月光灑下來,把山林照得朦朦朧朧的。
又慢慢往西移。
林子裡偶爾有動靜——風吹過,樹枝搖晃,發出「嘎吱」聲;夜鳥驚起,撲稜稜飛走,留下幾聲怪叫;一些小動物在草叢裡窸窸窣窣,又很快安靜。
可那頭畜生,一直沒來。
張曉峰蹲在樹上,盯著那條山溝,一眨不眨。眼睛瞪得發酸,也不敢閉一下。手凍僵了,他就搓搓手。腳麻了,他就輕輕動一下。不敢有大動作,怕弄出聲音。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墨墨趴在樹幹上,也是一動不動。只有耳朵時不時轉一下,聽著周圍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已經偏到西邊去了。天色開始發灰,再過一會兒就該天亮了。
張曉峰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估摸著,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今晚……不來了?
他心裡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失望的是白等了,慶幸的是,今晚沒人再遭殃。
正想著,墨墨忽然動了。
它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盯著山溝那頭。
張曉峰心裡一緊,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山溝那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就像在緬北雨林里,明明什麼也看不見,卻知道追兵就在附近。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刻在骨子裡,忘不掉。
來了。
真的來了。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上。槍管冰涼,手指也冰涼。
墨墨也不動了,只是盯著那個方向,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吹得樹枝搖晃。
可那風聲里,隱隱約約夾雜著什麼別的聲音——極輕的腳步聲,踩在枯葉上,沙沙沙沙,若有若無。
那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張曉峰眯起眼,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灑下一點淡淡的銀光。
他看見了。
一個黑影,慢慢從山溝那頭走過來。
那黑影,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月光下,隱約能看清輪廓——肩高恐怕到他腰了,體長少說有一兩米。渾身漆黑,跟夜色融在一起。走起路來悄無聲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貓一樣。
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像是在觀察周圍,又像是在嗅聞什麼。那顆腦袋轉來轉去,東張西望的。
張曉峰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
還不能開槍。
太遠了。這個距離,打不中要害,反而會驚跑它。那畜生跑起來,他追不上。
得等它走進陷阱區。
那黑影繼續往前走。
走幾步,停一下。又走幾步,又停一下。
張曉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臟「砰砰」直跳,跳得他耳朵里都是心跳聲。
再走幾步,再走幾步就進陷阱區了……
那黑影忽然停下來。
它抬起頭,四下張望。月光下,那雙眼睛綠幽幽的,像兩盞鬼火,閃著寒光。
看不清是個什麼東西,單看體型結合貓科動物的特徵,絕對是森林一霸。那氣勢,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它就那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在聽什麼,又像是在嗅什麼。
張曉峰連呼吸都停了。
那畜生,離第一個陷坑不到二十米了。
可它就是不往前走。
它慢慢轉過頭,朝張曉峰藏身的這棵樹看了過來。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瘮人。像是能穿破黑暗,看見樹上的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像刀子,刺得人心裡發寒。
張曉峰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開槍。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
可那畜生看了幾眼,又轉過頭去。
它低下頭,在地上嗅了嗅。
然後——它轉身了。
慢慢的,悄無聲息的,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然後,那巨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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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走了。
張曉峰蹲在樹上,一動不動。
手心裡全是汗,後背也汗濕了,冰涼冰涼的。
那畜生,發現了什麼?
是那些陷阱的氣味?還是他留下的痕跡?又或是,它天生就這麼警惕?
他不知道。
只知道,今晚白等了。
張曉峰抬起頭,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在空中凝成一團白霧,慢慢散開。
墨墨在旁邊,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嗚,像是在問:咱們咋辦?
張曉峰摸摸它的頭,輕聲說:「不急。今天那些氣味應該消散得差不多了。今晚……今晚咱們繼續。」
他靠在樹幹上,望著那畜生消失的方向,眼神沉沉的。
這一等,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可那東西,必須除掉。
不然,牛家沖,還得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