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張曉峰才掙扎著爬起來,去看墨墨。
墨墨躺在那棵樹底下,一動不動。
張曉峰心裡一沉。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
還好,還有心跳。那心跳雖然弱,但還在跳。
可墨墨渾身是血,後腿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嘴裡還在往外淌血,一滴一滴的。
「墨墨……墨墨……」
張曉峰聲音發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墨墨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那眼睛裡,還有光。
它想叫,卻叫不出來,只是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張曉峰眼眶紅了。
他抱起墨墨,走到那畜生跟前,拔出獵刀,割下一塊肉,塞進墨墨嘴裡。
墨墨嚼了嚼,咽下去。
張曉峰又割了一塊,塞給它。
「吃……吃點東西,有力氣了,就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割肉,一邊餵墨墨。那肉還是溫熱的,帶著血腥氣。
墨墨嚼著嚼著,慢慢有了點力氣。它掙扎著想站起來,可後腿使不上勁,又趴下了。嘴裡發出一聲嗚咽,像是在說:我站不起來了。
張曉峰把它輕輕放下,走到那畜生跟前。
月光下,那畜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金黃色的皮毛,黑色的銅錢斑紋,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身皮毛,本來是山林里最美麗的東西,現在沾滿了血。
他蹲下來,看著這頭大傢伙。
體長兩米多,體重怕有一二百斤。那爪子,比他手掌還大。那獠牙,有小指頭那麼長。
就這個傢伙,差點要了他的命。
張曉峰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又去看墨墨。
墨墨趴在地上,喘著氣。那條後腿,還是扭曲著,看著就疼。
張曉峰心疼得不行。
他撕下一塊衣裳,給墨墨包紮傷口。墨墨疼得直抖,渾身都在顫,可一聲不吭,就那麼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信任。
「墨墨,你忍著點。回去找最好的獸醫,很快就好了。」
墨墨的尾巴輕輕搖了搖。
張曉峰站起來,看著那畜生。
這麼大個傢伙,他一個人弄不回去。
他得回去叫人。
可墨墨……
把墨墨抱起來,他現在這傷抱著墨墨也回不去村子。他想了想,只能把墨墨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又割了幾塊肉放在它旁邊。
「墨墨,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去叫人,很快就回來。」
墨墨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張曉峰站起身,轉身往村里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墨墨趴在那兒,還在看著他。
他咬了咬牙,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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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身上疼得要命,可顧不上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被樹枝絆倒,爬起來繼續跑。摔了好幾跤,渾身都是泥,也顧不上拍。
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山頭泛起魚肚白。
他直接衝到那大姐家門口,使勁敲門。
「開門!快開門!」
門開了。
陸青雪站在門口,看見他,愣住了。
那張臉,那渾身是血的樣子,那破破爛爛的衣裳,把她嚇得臉都白了,嘴唇都在抖。
「曉峰!你……你怎麼了?」
「沒事。」張曉峰喘著粗氣,「快去喊人,喊牛老大他們,帶上繩子、槓子,跟我進山。那畜生,打死了。」
陸青雪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牛老大!牛老大!快起來!」
那聲音又尖又響,在寂靜的早晨格外刺耳。
不一會兒,牛老大帶著幾個人跑過來。有的披著衣裳,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還在系褲腰帶。
看見張曉峰那模樣,他們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張護林員,你……」
「別廢話。」張曉峰擺擺手,手還在抖,「帶上東西,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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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跟著張曉峰,往山里跑。
到了地方,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山頭冒出來,把山林照得金燦燦的。
那畜生躺在地上,渾身是血。那幾個莊稼人看見,腿都軟了,有人差點坐地上。
「這……這是……」
「金錢豹。」張曉峰說,「愣著幹啥?捆起來,抬回去。」
幾人這才回過神來,七手八腳把那畜生捆起來,用槓子抬上。有人手都在抖,抬都抬不穩。
張曉峰讓人抱起墨墨,往回走。那人抱起墨墨,墨墨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墨墨閉著眼,呼吸很輕。
陸青雪也來了,跟在旁邊,眼淚流個不停。
「墨墨……墨墨……」
她伸手想摸,又不敢,怕碰到它的傷口。
墨墨的耳朵動了動,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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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那大姐家門口圍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那金錢豹被放在院子裡,引來一陣陣驚呼。
「我的老天爺!這麼大!」
「這是大豹子啊!」
「咋比平時看到的豹子大這麼多?花紋也不一樣?」
「你看看曉峰那一身傷……」
「這是人打的?一個人打的?」
「要命哦,這得多狠的人……」
牛德旺也從人群里擠進來,看見那豹子,倒吸一口涼氣。
「張護林員,你……你沒事吧?」
「沒事。」張曉峰搖搖頭,「老牛,這豹子,皮留給我。其他的,給丟孩子那家人吧。也算給那娃兒一個交代。」
牛德旺愣住了。
「這……這……」
「這什麼這?」張曉峰說,「就這麼定了。」
牛德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張曉峰抱著墨墨,走進屋裡。
陸青雪跟在後面,眼淚還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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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王春梅已經燒好了熱水。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屋裡暖烘烘的。
張曉峰把墨墨放在床上,開始給它清洗傷口。
那後腿,斷了。
他用手摸了摸,還好,只是骨頭錯位了,沒碎。
他深吸一口氣,對陸青雪說:「青雪,你按住它。」
陸青雪點點頭,按住墨墨的腦袋。她的手在抖,可按得很穩。
張曉峰握住那條腿,一拉,一推——
「咔」的一聲,骨頭復位了。
墨墨慘叫一聲,渾身發抖。它看著張曉峰,眼睛裡全是信任,卻沒有一絲責怪。
張曉峰心疼得不行,輕輕摸著它的頭。
「好了,好了。接好了,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他又給墨墨身上的傷口上了藥,用布條包紮起來。那些傷口,有的深有的淺,有的還在滲血。
忙完這些,他才開始處理自己的傷。
陸青雪在旁邊幫忙,一邊包紮一邊掉眼淚。
「你看看你,傷成這樣……」
「沒事。」張曉峰說,「都是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陸青雪不說話,只是包紮。她的手很輕,怕弄疼他。
王春梅站在旁邊,看著他,輕聲說:「張護林員,你是個狠人。一個人敢跟這麼大的豹子干,還乾死了。」
張曉峰搖搖頭。
「是沒辦法。不乾死它,它就得乾死我。」
王春梅點點頭,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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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牛德旺正指揮著人處理那豹子。
剝皮,剔骨,分肉。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
「這豹子皮,真好看!這花紋,這毛色!」
「那肯定,能賣不少錢!聽說能賣好幾百!」
「張護林員說了,皮給他,其他的給老吳家……」
「真的?這豹子渾身是寶,能值不少錢吧?」
「可不是嘛!豹骨,豹膽,豹筋……哪樣不是值錢的東西?藥材鋪搶著收!」
有人壓低聲音說:「這年輕人,是真狠。一個人,跟豹子干,還干贏了。」
旁邊的人點點頭:「以後,牛家沖,誰敢和他較勁?」
正說著,有人跑過來,在牛德旺耳邊說了幾句。
牛德旺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走進屋裡,看著正在包紮傷口的張曉峰。
「張護林員,周書記又來了。在村口。」
張曉峰愣了一下。
「周書記?這麼早?」
「嗯,你把豹子打死了,村裡有人跑到公社報信了,周書記連夜趕過來的。」
張曉峰站起來,跟著牛德旺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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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周書記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那頭豹子,半天說不出話。旁邊還跟著那個戴眼鏡的小李。
看見張曉峰過來,他快步迎上去。
「張曉峰同志,你……你這是……」
「沒事,受了點小傷。」張曉峰說,「那畜生,弄死了。」
周書記看著他那滿身的傷,又看看那頭豹子,眼眶有點紅。
「好……好……好樣的……」
他拉著張曉峰的手,使勁握著。
「你是好樣的。你給了全公社一個最好的交代。」
「呵呵,應該的。」張曉峰笑了笑。
周書記點點頭。
「那你好好養傷。養好了,就到公社來辦手續。」
張曉峰點點頭。
「好的,周書記。」
周書記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那頭豹子一眼,轉身走了。
小李沖張曉峰點點頭,也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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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陸青雪坐在床邊,看著墨墨。
墨墨躺在那裡,閉著眼,呼吸平穩。胸脯一起一伏的。
她伸出手,輕輕摸著它的頭。
「墨墨,你沒事了。」
墨墨的耳朵動了動,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那眼睛亮亮的。
張曉峰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陸青雪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曉峰,以後別這麼拼了。我怕。」
張曉峰把她摟進懷裡。
「嗯。我曉得了。」
陸青雪抬起頭,看著他。
「以後進山,再遇到這種,你就躲開,好不好?」
張曉峰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好。我答應你。」
陸青雪點點頭,把臉埋在他胸口上。
墨墨躺在床上,睡得安穩。
窗外,太陽慢慢升起來。金色的陽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照在床上,照在墨墨身上,照在兩個人身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一夜,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