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峰端起槍,帶頭往山坳里沖。
眾人沒有任何猶豫,跟著張曉峰衝下山坳。
領頭的豺狗抬起頭,看見人群,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那聲音又尖又長,在山谷里迴蕩,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汗毛都豎起來了。
豺狗群立刻散開,不再管那些野豬,朝人群圍過來。
它們跑得飛快,在草叢裡穿梭,像一道道灰褐色的閃電,一會兒左,一會兒右。
「別慌!」張曉峰大喊,「背靠背,圍成一圈!別讓它們從後面偷襲!」
眾人立刻背靠背,圍成一個圓圈。槍口朝外,對著四面八方。
豺狗群圍了上來,在二十米外停下來,蹲在那兒,盯著人群。
領頭的豺狗蹲在後面的山頭,冷冷地看著張曉峰。
那眼神,不像是野獸,倒像是一個人。冷冷的,陰陰的,看得人心裡發毛。
張曉峰心裡一陣發寒。
「打!」他大喊一聲,端起槍,瞄準那頭領頭的豺狗。
「砰!」
槍響了。那頭豺狗靈巧地往旁邊一閃,子彈擦著它的耳朵飛過去,打在地上,濺起一蓬泥土。它竟然躲開了!
豺狗群發出一陣尖銳的嚎叫,朝人群撲過來。幾十隻豺狗同時衝過來,那陣勢,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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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槍!開槍!」張曉峰大喊。
槍聲驟然響起,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硝煙味嗆鼻子。
沖在最前頭的幾隻豺狗應聲倒下,在地上抽搐,腿蹬了幾下就不動了。可後面的豺狗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眼睛都紅了,嘴裡淌著涎水。
有一隻豺狗衝到了圈子邊上,張開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獠牙,朝一個保衛科人員的腿咬去。
「小心!」張曉峰大喊,一腳踢過去,把那隻豺狗踢飛出去。
豺狗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爬起來,抖了抖毛,朝張曉峰撲過來,速度快得像箭。
張曉峰端起槍,來不及瞄準,抬手就是一槍。
「砰!」
豺狗的腦袋開了花,血濺了他一臉,熱乎乎的,腥味沖鼻子。
「曉峰!右邊!」王愛國大喊。
張曉峰轉頭一看,三隻豺狗正朝他撲過來,跑在最前頭的那隻,都能看見它那粉紅色的牙床了。
他來不及換子彈,把槍一扔,抽出腰間的獵刀,迎上去。
第一隻豺狗撲過來,張曉峰側身一閃,刀光一閃,一刀扎進它的脖子。「噗」的一聲,血噴出來,豺狗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腿蹬了幾下。
第二隻撲上來,一口咬住他的左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感覺牙齒都咬進肉里了,火辣辣的疼。他咬著牙,右手的刀狠狠扎進豺狗的肚子,刀刃往裡一攪。豺狗慘叫一聲,鬆開嘴,嚎叫著跑開,但沒跑幾步就倒下了。
第三隻嚇得夾著尾巴轉身就跑。
「曉峰!你胳膊受傷了!」王愛國跑過來。
「沒事!」張曉峰甩了甩胳膊,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滴的,「皮外傷。繼續打!」
豺狗群被打退了第一波攻勢,留下十幾具屍體,退到遠處。
它們蹲在那兒,舔著傷口,盯著人群,眼睛裡閃著兇狠的光,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眾人喘著粗氣,檢查彈藥。槍栓拉得嘩嘩響,彈殼掉了一地。
「都有誰受傷了?」張曉峰問。
「我!」一個工人舉起手,腿上被咬了一口,血糊糊的,褲腿都撕破了,露出裡面的肉,牙印深深的。
「我!」另一個工人捂著胳膊,衣裳被撕開一道口子,肉都翻出來了,血淋淋的。
「我!」老周臉上被爪子劃了一道,血糊了半邊臉,看著有點嚇人,從額頭到下巴。
張曉峰數了數,幾乎人人帶傷。輕的劃破皮,重的被咬了幾口。好在沒有生命危險。
「簡單包紮一下。」張曉峰說,「它們還會再來。」
果然,話還沒說完,隨著頭領的一聲嚎叫,豺狗群又衝上來了。
這回它們學聰明了,不正面沖,而是分散開,從四面八方同時撲過來。
「開槍!」張曉峰大喊。
槍聲再次響起,砰砰砰響成一片。
這回豺狗們拼了命,前赴後繼地往前沖。倒下一隻,又衝上來一隻。
有一隻豺狗突破了火力網,衝進圈子,咬住一個工人的小腿。那工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槍都摔出去了。
墨墨衝上去,一口咬住那隻豺狗的脖子。豺狗鬆開嘴,轉身跟墨墨撕咬在一起。
兩隻狗在地上翻滾,咬得血肉模糊,毛都飛起來了,在地上飄。豺狗咬住墨墨的腿,墨墨咬住豺狗的脖子,誰也不鬆口,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墨墨!」張曉峰大喊,衝過去,一刀扎進那隻豺狗的腦袋。
豺狗死了,可墨墨也傷了。後腿被咬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肉都翻出來了,骨頭都看見了。
「墨墨,退後!」張曉峰喊。
墨墨一瘸一拐地退到圈子中間,趴在地上,喘著粗氣,舌頭伸得老長。可眼睛還盯著那些豺狗,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豺狗群一次又一次地衝上來,一次又一次地被打了回去。槍聲、喊聲、嚎叫聲,混成一片,整個山坳都在顫抖。
地上到處都是豺狗的屍體,橫七豎八。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硬了,眼睛還瞪著。
張曉峰不知道自己開了多少槍,也不知道自己扎了多少刀。左胳膊被咬了兩口,右腿被爪子劃了一道,背上也被抓了幾道。衣裳都爛了,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豺狗的。
王愛國沒槍就沒參加戰鬥,倒沒有受傷。但小陳臉上被爪子劃了一道,從額頭一直到下巴,血糊了滿臉,看著有點嚇人,眼睛都睜不開了。
那二十個保衛科的同志,個個帶傷,可沒有一個人退縮。他們站成一排,槍口朝外,對著那些豺狗,眼神堅定。
豺狗群也死傷慘重。地上躺了三十多具屍體,活著的就只剩下七隻了,蹲在遠處,看著人群。
剩下這些全是精銳,頭狗和其餘六隻,明顯比死掉那些普通豺狗大了許多。
它們不再沖了,但也沒有退去。頭狗蹲在最前頭,冷冷地看著張曉峰,那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待。
張曉峰知道,它們在等機會。等他們彈藥耗盡,等他們體力不支,等他們露出破綻。
他看了看眾人,又看了看彈藥。不多了。每個人的子彈袋都癟了,地上到處是空彈殼,黃澄澄的。
「同志們,」張曉峰壓低聲音,「子彈不多了。下一波,是最後一波。打死一隻是一隻。」
眾人點點頭,臉色凝重,握槍的手都緊了。
頭狗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它站起來,抖了抖毛,發出一聲低沉的嚎叫,在寂靜的山谷里格外響亮。
那六隻護衛跟著站起來,一字排開,蹲在頭狗兩邊。
頭狗猛地一竄,朝人群衝過來。那六隻護衛緊隨其後,跑得飛快,像七道灰色的箭,破空而來。
七隻豺狗,同時衝過來。那陣勢,比之前幾十隻還嚇人,殺氣騰騰。頭狗跑在最前頭,嘴張著,獠牙白森森的,眼睛血紅,涎水往下滴。
張曉峰端起槍,瞄準頭狗。可它跑得太快,左躲右閃,根本瞄不准,跟鬼影子似的。
他咬了咬牙,把槍往地上一扔,抽出獵刀。
「曉峰!你幹啥!」王愛國大喊,聲音都變了。
張曉峰沒理他,迎著那頭狗,沖了上去。
頭狗看見他衝過來,也加快速度,朝他撲過來,四蹄騰空。
一人一狗,迎頭碰上。
頭狗張開大嘴,朝他的喉嚨咬來。張曉峰側身一閃,左胳膊擋在身前。頭狗一口咬住他的左小臂,疼得他慘叫一聲,骨頭都像要斷了。可他沒有退,右手的刀狠狠扎進頭狗的脖子,刀尖往裡送。
頭狗慘叫一聲,鬆開嘴,往後退了一步。血從脖子上噴出來,濺了張曉峰一臉,熱乎乎的,腥味沖鼻子。
可它沒有倒。它甩了甩腦袋,又撲上來,血甩了一地。
張曉峰來不及拔刀,刀還插在它脖子上。他只好用拳頭迎上去,一拳砸在它的腦袋上,砸得手生疼。
頭狗被他砸得歪了歪,可還是撲了上來,一口咬住他的右肩膀。
疼。鑽心的疼。那獠牙咬進肉里,骨頭都像要斷了,嘎嘎響。
張曉峰慘叫一聲,左手掐住頭狗的脖子,使勁往外推。可它力氣太大,根本推不開。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從旁邊竄過來。
墨墨。
它後腿還瘸著,可它還是撲了上來,一口咬住頭狗的後腿,死不鬆口。
頭狗吃痛,鬆開張曉峰的肩膀,回頭去咬墨墨。
張曉峰趁這個機會,一把拔出插在頭狗脖子上的刀,狠狠扎進它的腦袋,刀尖從下巴穿出來。
頭狗渾身一僵,連聲音都沒發出,就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張曉峰也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左胳膊血肉模糊,右肩膀上兩個深深的牙印,血順著衣裳往下淌,渾身跟散了架似的。
那六隻護衛,有三隻被眾人打死了,還有三隻,看見頭狗死了,轉身就跑,鑽進林子裡不見了。
山坳里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張曉峰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天空,大口喘著氣。渾身疼得像散了架,動一下都疼,手指頭都不想動。
王愛國跑過來,扶他坐起來,手都在抖。
「曉峰!你沒事吧!」
「沒事。」張曉峰搖搖頭,聲音都啞了,「死不了。」
他看著那些豺狗的屍體,又看了看身邊這些人。
二十多個人,人人帶傷。有兩個重傷的,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嘴唇都沒血色。
「快!」張曉峰掙扎著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給他們包紮!止血!」
眾人手忙腳亂地撕衣裳,給那兩個重傷的包紮。一個傷在大腿,被咬掉一大塊肉,骨頭都露出來了,白森森的,看著就嚇人。一個傷在肚子,被爪子劃開一道口子,腸子都快出來了,他用手捂著,臉色慘白。
「得趕緊送醫院!」老周說,臉色發白,聲音都在抖,「不然命都保不住!」
張曉峰點點頭,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摔倒。王愛國扶住他。
「王哥,你趕緊回去報信,讓劉副廠長派人來,抬他們下山!安排幾個傷勢輕的慢慢抬著他們走,行動不便的就跟我在這裡守著……」
王愛國點點頭,轉身就跑。他跑得飛快,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只留下一溜煙。
張曉峰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山坳里那些野豬和豺狗的屍體,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野豬,打著了。可豺狗也來了。這一仗,打得太慘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血還在滲,衣裳都粘在傷口上了,撕都撕不開。
墨墨趴在他腳邊,後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地上濕了一小片。它舔了舔傷口,又抬頭看了看張曉峰,尾巴輕輕搖了搖。
「沒事。」張曉峰摸摸它的頭,手都在抖,「沒事了。」
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劉副廠長帶著人趕來了。
他帶了三十多個工人,抬著擔架,背著藥箱,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看見山坳里的景象,劉副廠長愣住了。
地上到處都是屍體——野豬的,豺狗的。
每個人的衣服也都爛了,渾身是血。
「這……這……」劉副廠長臉都白了,嘴唇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豺狗群。」張曉峰站起來,「四十多隻。」
劉副廠長看著那些豺狗的屍體,倒吸一口涼氣,半天說不出話。
那兩個重傷的半路已經接到,送往縣裡醫院去了。
劉副廠長蹲下來看了看剩下這些人的傷勢。
「快!也抬上擔架!送縣醫院!趕緊的!不能耽誤!」
工人們七手八腳把幾個傷勢相對嚴重的抬上擔架,就往山下跑。擔架一晃一晃的,上面的人咬著牙,一聲不吭,臉色蒼白。
劉副廠長站起來,看著張曉峰,眼眶紅了。
「曉峰同志,這……這麼多人受傷,我回去都不知道怎麼交代了……」他聲音都啞了,抹了把臉。
張曉峰看著他,沒說話。
劉副廠長的臉色很難看。這麼多人受傷,而且還有兩個重傷的,……雖然是為廠里謀福利,但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這分管後勤的,怎麼跟廠長說?怎麼跟受傷的家人交代?難道好心還辦壞事了?到頭來不光討不到好,恐怕還要擔不小的責任。還想進一步?想都別想了,不降就是好的了。
張曉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廠長,你放心。這事,不會讓你為難。」
劉副廠長看著他。
「這些豺狗,是意外。誰也沒料到。同志們受傷,是跟豺狗搏鬥受的傷,是為了保護山里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他們是英雄,是為民除害。到時我會上報公社,讓公社跟你們廠寫感謝信的。」
劉副廠長愣了一下。心裡一想,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今天打的野豬,我估計了一下有三四千斤的樣子。這筆錢,我一分不要。」
劉副廠長愣住了。
「不要?這……」
「給受傷的同志們。」張曉峰說,「你就給那兩個重傷的,一人五百。剩下的,按傷勢輕重分。多點少點,你看著辦。」
劉副廠長看著張曉峰,一臉激動,嘴唇都在抖。
「曉峰同志,你……」
「劉廠長,不必多說。」張曉峰說,「這錢,是他們該得的。要不是他們,今天這關過不去。」
劉副廠長沉默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
「好。這事我來辦。」
工人們開始收拾山坳里的獵物。
野豬一頭一頭抬出來,過秤,記帳。豺狗一隻一隻撿起來,堆在一起。
野豬一共三千六百多斤。豺狗四十三隻。
王愛國帶來一個皮貨商人,那商人四十來歲,矮胖矮胖的,一臉精明,眼睛滴溜溜地轉。他看了看那些豺狗,翻了翻皮毛,又掰開嘴巴看了看牙齒,嘖嘖稱奇。
「這些豺狗,品相不錯。」他點點頭,「普通的一隻三十塊。這幾隻大的——」他指了指那幾隻毛色深、體型大的,「像是護衛,每隻五十塊。這隻——」他指了指那隻領頭的,最大的那隻,「這是狗王,三百塊。」
王愛國看向張曉峰。
張曉峰點點頭。
「行。就這個價。」
商人掏出錢,數了數,遞給張曉峰。
「一共一千五百三十塊。你點點。」
張曉峰接過錢,數了數,揣進兜里。然後抽出給了王愛國四百元,王愛國兩百,老周和小陳一人一百,只不過老周和小陳,已經下山治療去了。
天黑透了。
眾人打著火把,抬著野豬和豺狗,往山下走。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搖搖晃晃,像一條火龍,在山路上蜿蜒。
張曉峰帶著墨墨,走在最後面。
墨墨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後腿不敢著地,只能三條腿跳著走。張曉峰把它抱起來,放進背簍里。
「歇著吧。我背你。」
墨墨趴在他背上,舔了舔他的手。
張曉峰迴到木屋,天已經快半夜了。
壩子上,黑虎聽見動靜,跑出來迎接。看見張曉峰渾身是血,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問怎麼了。
陸青雪從灶屋出來,看見他那副模樣,臉都白了,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怎麼了?」她跑過來,手都在抖。
「沒事。」張曉峰搖搖頭,「皮外傷。墨墨也傷了,先給它上藥。」
陸青雪趕緊去燒水,找藥,手都在抖,水都灑出來了。
張曉峰把墨墨從背簍里抱出來,給它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後腿那道口子很深,肉都翻出來了,還好沒傷到骨頭。
墨墨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任他擺弄。只是偶爾疼得發抖,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好了。」張曉峰摸摸它的頭,「養幾天就好了。」
墨墨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搖了搖。
陸青雪端著藥過來,看見張曉峰那一身傷,眼淚就下來了。她蹲下來,給他清洗傷口,手輕輕柔柔的,可眼淚一直流,滴在他胳膊上,熱熱的。
「你看看你……這一身傷……才好了多久……」她一邊上藥一邊哭,聲音都啞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張曉峰握住她的手。
「沒事。真的沒事。」
陸青雪不說話,只是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他手上,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