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漸漸散了,深山老林顯露出它本來的面目——陰沉、潮濕、密不透風,樹冠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得像黃昏,空氣里滿是腐爛樹葉的霉味兒。
張曉峰帶著墨墨,按照《張氏獵經》里學來的法子,一路走一路觀察。那本書里的知識,像是專門為這片深山準備的,每一條都能用上。
怎麼從苔蘚的厚薄判斷方向,怎麼從落葉的堆積判斷地勢,怎麼從鳥叫的聲音判斷前方有沒有大型猛獸……這些,以前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更別說分析判斷了,而這獵經卻寫得清清楚楚,連細節都講到了。
走了一個多小時後,張曉峰忽然停下來。
前面是一道山脊,兩側都是深溝,只有中間一條窄窄的通道。山脊上長著幾棵老松樹,樹幹粗得兩個人抱不過來,枝丫伸得老遠,遮住了一大片天。
張曉峰蹲下來,仔細地看著四周。
這裡的地形,跟獵經里說的「伏擊之地」一模一樣——兩側是陡坡,中間是通道,獵物一旦扎進來,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完好地退出去的。
「好地方,就是這兒了。」張曉峰低聲說道。
墨墨站在他腳邊,耳朵豎著,鼻子一直朝著一個方向嗅,喉嚨里偶爾滾出一聲低嗚。
張曉峰從背包里掏出繩索,開始根據獵經所講的在通道里布置陷阱。
他先選了兩棵老松樹,樹幹粗壯,根基紮實。在兩棵樹之間拉了一根繩索,離地半尺高,用枯葉蓋好,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繩索一頭系在一棵彈性極好的幼樹上,彎成弓形,另一頭繫著活套,藏在落葉下面。一旦有什麼東西絆到繩索,幼樹就會彈起來,活套收緊,把獵物吊起來或者勒住。
這個法子,在獵經里叫「彈套」,是專門用來對付那些大傢伙的。
張曉峰接著又在通道兩側挖了幾個淺坑,坑底削尖了竹子,上面蓋上樹枝和枯葉,跟周圍的地面一模一樣。
這些坑不深,肯定是困不住那些大型猛獸的,但只要踩進去,竹尖能扎穿其腳掌,影響它行動能力。獵經上說,對付大傢伙,不一定一次就能弄死,若能先傷了它的腿腳,讓它跑不快,後面就好辦多了。
他又在幾棵大樹上綁了絆繩,一頭連著樹上的粗樹枝,另一頭繫著削尖的木樁。一旦絆繩被觸發,木樁就會從高處砸下來,力道大得很。
張曉峰布置了二十多處陷阱,布滿了這個區域的各個角落。彈套、絆繩、淺坑、吊樁,什麼樣的都有,一個套一個,一環扣一環。
布置完成後,張曉峰就爬到一棵大樹上,同時把墨墨也送了上來,找了個隱蔽的位置隱藏好。這位置正好能俯瞰整條通道,視野開闊,槍口能覆蓋大半個區域。
「墨墨,別出聲。」張曉峰拍拍墨墨的腦袋小聲說道。
墨墨很聽話地趴在張曉峰旁邊,一動不動,只是耳朵時不時動一下,聽著周圍的動靜。
張曉峰將98K架在樹枝上,槍口對著通道,手指搭在扳機上。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心跳慢慢緩了,呼吸也勻了。
等。
這是獵經里反覆強調的——獵人最大的本事並不是槍法有多准,而是耐心。張家人打獵,有時候能在一個地方趴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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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林子裡有了動靜。
張曉峰聽見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落葉上慢慢移動。仔細聽,不是一頭,是好幾頭。
張曉峰屏住呼吸,透過枝葉的縫隙往外看。
只見有六隻狼形成一個半圓形,正在悄無聲息地向他們靠近,包圍過來。
領頭的是一隻大公狼,渾身灰黑色,肩高到膝蓋,起碼有七八十斤重。它走在前頭,鼻子貼著地,不時抬頭看看四周,警惕得很。
張曉峰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心跳得砰砰響。
六隻狼的狼群,不可小覷。在深山老林里,狼群有時比熊豹還難對付,它們配合默契,前赴後繼,咬住就不鬆口。
他正要瞄準,忽然注意到狼群中的一隻——左後腿懸著,只有三條腿著地,一瘸一拐的。
張曉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他剛魂穿過來沒多久的時候。那時他剛進山護林不久,有天,五隻狼襲擊了他的木屋。當時打死三隻,跑了兩隻。其中一隻,他記得很清楚,是只母狼,被他打傷了後腿,一瘸一拐地逃進了林子,那樣子跟現在這一模一樣。
對,可以確定就是這隻。
它居然還活著。
我靠,難道它是帶著新的狼群來找他報仇?還是只是湊巧?張曉峰知道狼這東西可是很記仇的,以前聽人說過,狼能記住仇人好幾年,上門來報仇的事不是沒有。
不管是什麼,今天都不能讓它們活著離開。
張曉峰慢慢調整槍口,瞄準領頭的公狼。
公狼的腦袋在眼前的準星里晃來晃去,他急忙穩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緊。
正要等它再靠近一點就扣扳機,那隻公狼卻忽然停了下來,抬起頭,朝張曉峰藏身的方向看過來。它的鼻子像墨墨一樣不停抽動,耳朵豎得筆直。
張曉峰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不敢動分毫。
公狼看了好一會兒,才又低下了頭,繼續往前走,它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張曉峰等它們走進通道,進入射程。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砰!」
槍聲響了,子彈正中公狼的腦袋。公狼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剩下的五隻狼愣了一下,見頭狼死了,隨即便炸了窩,四處亂竄。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往後跑,叫聲尖利,在林子裡迴蕩。
那隻瘸腿母狼反應最快,轉身就往後跑。可它瘸著腿,跑不快,一拐一拐的,比其他人慢了一大截。
「砰!」又是一槍,又一隻狼應聲倒下,子彈打穿了它的脊背。
剩下幾隻狼已經跑到了通道邊緣,有兩隻往左邊沖。左邊是陡坡,它們跑了幾步,發現太陡,爪子抓不住,又折回來,跟另一隻撞在一起,滾成一團。
另一隻往右邊跑,撞在了彈套的繩索上。
「啪!」幼樹彈起來,活套收緊,勒住了那隻狼的脖子。那狼慘叫一聲,被吊起來,懸在半空中,拼命掙扎,前爪亂抓,後腿亂蹬,叫聲越來越弱。
最後那隻狼踩進了淺坑,竹籤子扎穿了它的前掌。它嚎叫著,一瘸一拐地往前跑,速度慢了下來,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印。
張曉峰見狀連忙從樹上滑下來。端著槍,朝那隻受傷的狼追去。
墨墨也跟著跳下來,衝到了張曉峰前面。
那隻前掌受了傷的狼,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印,血跡拖了好長一條。跑出幾十米後,鑽進一叢灌木,不見了蹤影。
張曉峰追到灌木叢邊上,蹲下來,往裡看了看。灌木叢很密,什麼也看不見,他也不敢茫然進入灌木叢中尋找。
這時墨墨鑽進去,叫了幾聲,隨即又鑽了出來,看來已經不在這裡了。
墨墨朝張曉峰搖了搖尾巴,又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張曉峰跟著墨墨,繞過灌木叢後,就看見那隻狼趴在一塊石頭後面,前掌血淋淋的。看見張曉峰後,掙扎著想站起來,可站到一半又摔倒了。
張曉峰舉起槍,槍口對著它的腦袋。
那隻狼看著他的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哀求,又像是認命。
張曉峰扣下扳機。
「砰!」
那隻狼就倒在地上,不動了。
張曉峰沒停留,急忙轉身,又退回通道。
吊在樹上的那隻狼已經不動了,繩子勒得太緊,已經窒息而死。
坑裡的那隻還在掙扎,可越掙扎竹籤扎得越深,血越流越多,叫聲越來越弱。張曉峰補了一槍,結束了它的痛苦。
六隻狼,死了五隻。
那隻瘸腿母狼呢?
張曉峰迴頭看了看。那狼又跑了,地上有一串血印,往林子深處去了。
「墨墨,追!」
墨墨衝出去,追了幾十米,忽然停下來,夾著尾巴,嗚嗚地叫著,退了回來,渾身發抖。
張曉峰心裡一沉。
「咋了?」
墨墨蹲在他腳邊,渾身發抖,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眼睛盯著林子深處,耳朵貼著腦袋,尾巴夾得緊緊的。
張曉峰端著槍,慢慢往後退。退到那棵大樹底下,背靠著樹幹,槍口對著林子深處。墨墨緊貼在他腳邊。
這時的林子靜靜的,連鳥叫聲都沒有了。風也停了,樹葉不響了,連蟲子都不叫了。
死一般的寂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
然後,林子深處,一團黑影正在向這裡移動。
黑影很大,移動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分量。樹枝被撥開的聲音,枯枝被踩斷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過了一會兒,黑影終於從樹後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它渾身漆黑,鬃毛又粗又密,肩高到他胸口,體長少說兩米開外。胸脯寬得像堵牆,四肢粗得像樹樁。它走起路來慢吞吞的,可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黑熊。
一頭巨大的黑熊。
它停在那裡,抬起腦袋,朝張曉峰這邊看過來。小小的眼睛,在寬大的腦袋上顯得格外不協調,眼裡閃著的光,卻讓人不寒而慄。
張曉峰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手心全是汗,槍托抵在肩上,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都在發抖。
這隻熊,被張曉峰跟狼群打鬥的槍聲驚醒了,冬眠的熊被驚醒後急需獵物補充能量,但它相當聰明,等張曉峰跟狼群拼得精疲力竭,放鬆警惕時才跑來發動攻擊。
現在張曉峰已經被狼群消耗了體力——所以它現身了。
張曉峰深吸一口氣。
「墨墨,退後。」
墨墨往後退了幾步,貼著樹根蹲著,渾身還在發抖。
黑熊慢慢走過來。它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身為山林頂尖猛獸那種從容不迫的自信。
它踩斷了一處絆索,幼樹彈起來,繩子繃緊,可幼樹的彈力根本拉不動它,繩子像根草繩一樣被它輕而易舉掙斷,樹都直接彈折了。
它又踩進一個淺坑,竹籤子扎在它的腳掌上,可它的皮太厚了,竹籤根本沒扎進肉里,就斷成了幾截。它甚至都沒低頭看一眼,就那麼走過去了。
張曉峰此時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這些小把戲對於這頭熊,根本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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