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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參觀

2026-08-19 23:27:31 作者: 一凡石

  魯王朱以海說著便要躬身下拜,對方輩分更大,陸安哪裡肯受,連忙搶上一步雙手扶住,笑道:

  「王叔折煞侄兒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叔遠來是客,更是長輩,豈有長輩拜晚輩的道理。碼頭上風大,王叔請隨我來。我已讓人在城中備了薄宴,為王叔接風洗塵。」

  朱以海直起身來,抬袖擦了擦眼角,臉上綻開一個欣慰笑容。

  他望了望碼頭外重慶城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艘載著他被金廈一行人保護著。

  這輾轉千里不斷換車船的旅途極為勞苦,此刻他卻是覺得那船上積壓了十年的陰冷和潮氣,在這一刻都被山城的江風吹散了。

  他回過頭來,笑著對陸安拱手:「賢侄,今日時辰尚早,若是方便的話,我還想先看看這重慶的風貌。這些年在金門,聽人說了無數次重慶的盛況,只當是誇大其詞。今日親身至此,不親眼看看,心裡總是缺缺。」

  陸安聞言當即點頭,回頭便對冉平吩咐了一句,讓他派人去酒樓知會一聲,稍晚再上熱菜。

  然後他便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笑道:「那便請王叔隨我來。」

  一行人便從朝天門碼頭出發,沿著重慶城最繁華的正街緩步而行。

  正月的重慶寒意雖濃,街面上卻是一片熱氣騰騰的喧囂。

  沿街店鋪門前都掛著大紅燈籠,門板上貼著新寫的春聯和福字,墨跡尚新,部分紙面上還泛著淡淡的漿糊味。

  幾個穿著新棉襖的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鬧,手裡舉著剛買的糖畫,你舔一口我舔一口,笑鬧聲清脆如鈴。

  布莊門口排著長隊,婦人們挎著竹籃等著扯新布做春裝。鐵匠鋪里爐火正旺,叮叮噹噹的錘聲一浪接一浪地湧出來

  茶館裡坐滿了歇腳的客商和老農,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扯著嗓子講起了《定王荊州破陳泰》,說到陳泰被李來亨一槍挑下馬時,滿堂茶客轟然叫好,拍桌子拍得茶碗亂蹦。

  空氣中瀰漫著新蒸米糕的甜香、臘肉熏制的焦香、江水的腥咸和騾馬糞便的酸臭,這些氣味混在一起,不好聞,卻讓人覺得踏實,這是活著的城才有的氣味。

  朱以海一路走一路看,腳步放得很慢。他在金門住了這些年,那海島上的街市不過幾條街,鋪子寥寥幾家,貨品大半靠走私,百姓大半是軍眷,冷冷清清,暮氣沉沉。

  而眼前的重慶,這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鋪子裡貨物琳琅滿目,茶館裡笑聲此起彼伏。他在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前停下腳步,看著攤主把熱騰騰的栗子從鐵鍋里剷出來,香氣撲鼻。

  

  張名振和張煌言走在後面,看著老主子站在街邊,各自對視一眼,都是心頭一酸,又是欣慰。

  朱以海搖頭感嘆,語氣中滿是發自內心的讚嘆:「賢侄,孤在金門時,常聽人說重慶被賢侄治理得如何如何,只當是傳聞溢美。今日親眼所見,這街上的百姓,面有菜色者百無一二,衣裳雖有補丁卻都乾淨整潔,孩童能讀書,集市有買賣。

  這氣象,莫說金門,便是先帝崇禎初年的江南也不過如此。孤在浙東監國時,治下百姓若有這般安穩,何至於失了錢江,又失了舟山,唉。」

  陸安走在他身側,聽他這般感慨,也只是淡淡一笑後說道:「王叔過譽了,重慶能有今日,靠的是大家齊心協力,便如定西侯和張侍郎帶著舟山軍民千里合兵一處一般。

  沒有這些忠勇將士和勤勞百姓,侄兒一個人又能做什麼?重慶根基尚淺,還差得遠。等再過些時日,王叔再看,應當比今日更好些。」

  朱以海聞言一個勁點頭。

  接下來陸安又帶朱以海去了北岸的照磨山大營。

  這座大營是赤武營的本部駐地,占地數百畝,經過幾年陸續擴建,已是川東規模最大的軍營。

  校場上,赤武營的戰兵們正趁著正在日常操練,燧發銃手排出比鳥銃火繩槍更加緊密的隊形,排成三列橫隊,裝填、舉銃、擊發,動作整齊劃一,輪輪齊射的槍聲響徹天際。

  中興炮的炮組們在練習快速裝填和切換彈種,炮長揮動令旗,裝填手填入定裝彈藥包,瞄準手透過象限儀鎖定遠處的土壘靶標,一聲令下,炮彈呼嘯而出,土壘應聲炸開,碎石和塵土沖天而起。

  重甲司的六百鐵甲兵正在做負重行軍訓練,他們全身裹在雙層鐵甲里,頭戴鐵面具,手戴鐵手套,肩扛斬馬刀,步伐沉重而整齊,不算加速直至小步慢跑,恍如進擊鐵幕。

  騎兵司和軍情司的斥候和騎兵們在校場另一側練習騎射和隊形變換,郝應錫騎著他那匹棗紅馬在前頭領隊,馬刀在日光下劃出一道道銀弧。

  擲彈兵司的戰兵們則在教官的監督下反覆練習破虜雷的投擲動作,先是裝作拉火繩點引信,然後在心裡默數三息,再用力將鑄鐵鐵球拋向目標區域。

  每一個動作都需儘可能精準,因為真雷引信燃速受天氣影響,早一息晚一息都可能致命。

  朱以海站在校場邊的高台上,望著這片鐵甲森然、火器轟鳴的景象,愣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對陸安感嘆,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由衷的欽佩:

  「賢侄麾下可謂兵強馬壯,虎狼之師!這等鐵甲、火銃、火炮,孤在浙東監國時若有其中三成,何至於被清軍趕下海去。

  怪不得賢侄能屢破清賊,讓海內抗清義士為之振奮,此等精銳,莫說湖廣洪賊,便是數萬滿洲八旗親至,怕也討不了好去!」

  陸安微微一笑,謙遜地拱手道:「王叔謬讚了,這些將士能打,靠的不是侄兒一人之力,而是重慶的糧草、綦江的鐵、南岸的船、軍校的教官、技校的工匠,乃是整套體系在支撐。往後王叔若有閒暇,也可一一看過。」

  看完了赤武營,陸安又引著朱以海來到了赤武營相鄰的舟山營駐地。

  張煌言從方才進大營起就已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此刻輪到他這個舟山營主將來展示他負責的舟山營,更是表現得格外賣弄及鄭重。

  他先是到隊伍前列,親自主持閱操。舟山營的兵士們雖裝備尚未完全到位,燧發銃也還在孫雲球的作坊里日夜趕工,很多武器裝備配額要等下一批物資到位才能補齊。

  但重慶方面的訓練體系和軍事條令隨著中軍部和鎮撫司的到來,已是全面落地。

  校場上的舟山營戰兵們列成整整齊齊的旗隊方陣,重甲司的士兵身著重慶軍工局統一改造過的雙層鐵甲,鐵面具和鐵手套都已配齊,手持長柄斬馬刀列隊而立,陽光下鐵甲森然,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鐵塔。

  擲彈兵司的數百人方隊腰間掛著重慶統一配發的皮製雷囊,囊中裝著三枚鑄鐵渾圓的鐵球,正在教官的口令下練習投擲動作的分解步驟。

  長槍加火銃的混編戰列正在演練輪射陣型,前排銃手齊射後蹲下裝填,後排銃手接替射擊,側翼長槍手壓陣防止騎兵衝擊,整個陣型進退有據、輪轉有序,雖然動作還比不上一旁的赤武營那般行雲流水,但已是有了精銳部隊的雛形。

  張煌言站在隊列前面,親自替朱以海講解著舟山軍每一部分的變化和進步。

  他說起眼下舟山營時語氣自豪,帶著許多欣慰。朱以海跟著站在校場邊上,看得比方才在赤武營還要仔細,時不時指著某處細節發問,又問那些老弟兄們的安置情況。

  張煌言一一答了,說到退伍老兵的安置時,特意把陸安在重慶推行的退伍安置制度詳細解釋了一遍。

  朱以海聽得連連點頭,最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拍了拍張煌言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甚好。」

  這兩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也許只是客套,但從這位曾經親眼看著自己的將士因缺糧少餉,而餓死病死的落魄監國嘴裡說出,卻是重逾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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