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照磨山大營,張名振原本還想帶著朱以海去南岸再看看塗山軍校和技校。
畢竟他如今是軍校的副校長,也是軍校的實際主事人,手底下的軍校教官有了許多,軍校第一期學員已畢業充實到了各部基層,第二期也正在招生。
他憋著一肚子的話想跟朱以海分享,比如軍校的課程怎麼設置的、學員們怎麼從目不識丁到能看懂地圖、陸安親自編的那些教材有多實用等等。
但參觀完重慶民生和軍力,這天色已是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冬日的太陽落得早,江面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被暮色吞沒,遠處的塗山已經變成了一道黛青色的剪影。
陸安便提議先去用晚膳,一行人遂離開大營,往城內走,為魯王接風洗塵。
一行人回到重慶城內,酉時的日頭已偏西大半,斜陽灑在朝天門一帶的石板路上,將人影拉得老長。
酒樓是陸安提前定下的,三層木樓,臨江而建,推開窗便能望見嘉陵江上來往的貨船與軍船黑影。
小二早得了吩咐,見人一到便流水般地上菜傳菜,先是四碟冷盤:蒜泥白肉、糟鵝掌、拌脆藕、醬香豆乾。
緊接著五道熱菜豆瓣鯽魚、紅燒蹄髈、清炒時蔬、臘肉炒蒜薹、酸菜老鴨湯;末了又端上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米飯,另配兩壺本地土釀的高粱酒。
朱以海作為落魄王爺,在金廈時,日常吃食也是簡單,平日雖然見葷腥,但這等豐盛還是逢年過節才能吃到。
因為朱以海性格也難以主動去找朱成功爭取什麼,他和忠於他的文官武將在南下金、廈之後,同朱成功維繫著一種帶有依附色彩的同盟關係,他們從來不承認自己是朱成功的部屬。
一方面他們希望同朱成功保持良好關係,共赴國難;另一方面又得防止朱成功把自己有限的兵力悉數吞併,甚至撇開永曆朝廷同清朝媾和。
再加上朱以海政治上缺乏決斷力、容易輕信他人、對武將約束不足,但同時也使他具有親和力、但保留了堅韌的抗清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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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溫和使他能夠團結一批忠勇之士,但也導致他無法有效整合各方力量,最終難以抵抗清朝的強大攻勢。
此刻朱以海看著滿桌油光鋥亮的菜餚,那股子醬香、辣香、肉香直往鼻子裡鑽,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想動筷子,又想起自己好歹是親王身份,硬生生忍住,只是那食指已在桌下微微勾了兩勾。
陸安看在眼裡,當即笑著主動起身舉杯:「王叔千里迢迢從金廈趕來重慶,翻山涉水,一路上辛苦了,這杯酒,侄兒敬王叔!」
話音未落,張名振已霍地站起來,酒杯也是舉過頭頂,扯著嗓子喊:「敬魯王殿下!」
他本是武將,嗓門較大,張煌言也跟著起身,雖不如張名振那般,卻也難得地提高了聲調:「敬魯王殿下!」
兩人這一唱一和,滿桌的氣氛頓時熱了起來。
朱以海端著酒杯的手興奮發顫。在金廈他何曾受過這般待遇?朱成功見了他,雖也行禮如儀,但那刻在骨子裡的疏離,仿佛他不是親王,只是看不起的一個傀儡而已。
至於朱成功麾下那些人見了朱成功,喊的是「國姓爺」,聲如洪鐘;見了他朱以海,喊的是「王爺」,聲音卻輕飄飄的,更多是應付差事。
可此刻,眼前的張名振、張煌言,他的舊部,如今已跟著定王再度開啟征程,抗清復明。
而這個年輕的人自稱「陸公子」,實則為烈皇嫡子、定王殿下的人,卻親自為他斟酒,口口聲聲喊著「王叔」。
朱以海再度眼眶一熱,猛地將杯中酒仰頭灌下。高粱酒辛辣,嗆得他咳了兩聲,眼角滲出的卻不知是酒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賢侄……諸位……本王、本王……」
話未說完,陸安已替他舀了一碗酸菜老鴨湯遞過去:「王叔先喝口湯墊墊,這酒後勁大,空肚喝傷身。」
朱以海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湯是熱的,酸中帶鮮,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席間觥籌交錯,張名振喝到興頭上,便說起當年在舟山抗清的舊事,說到激動處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碟子叮噹響:
「當年在舟山激戰,我帶頭拿三眼銃對著清軍綠營兵就是一陣亂轟,轟完一看,銃管子炸了,差點把老子的手給崩飛!要是有公子如今的中興炮,我等何至於此!」
張煌言夾了一筷子斯文地嚼完,也不緊不慢接話:「我想定西侯的話外意思是,如今的重慶兵甲之利,單論每營戰鬥力,已是天下無雙。」
「對對對!」張名振大咧咧地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還是張侍郎說話好聽!」
滿桌大笑中,朱以海也跟著笑。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在金門,笑是不合時宜的,朱成功不喜歡宗室太過張揚,對方手下那些閩南將領也不待見他這浙系的人。
他只能在自己的小院子裡,對著偶爾來看他的張名振、張煌言有限地笑笑,笑完還要四下看看有沒有人注意。
可在這裡,他笑得放肆,笑得暢快,笑得像個被麾下和晚輩敬重的長輩。
盛宴至一半,陸安對身旁的冉平微微頷首。冉平立刻會意,起身離席,不多時便捧著一個紅木匣子回來,雙手遞至陸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