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議散得很晚,散會後,諸將各自回營整軍備戰,帳中只剩下陸安和冉平二人。
冉平默默地收拾著沙盤上的竹鞭和密報,其他中軍官則快速整理著諸將留下的混亂狼藉。
陸安則站在帳門口,望著山下嘉陵江兩岸的萬家燈火,出神了好一會兒。
一個時辰後,夜色已深,重慶城的燈火在江面上投下粼粼的倒影。
陸安帶著冉平和一眾親兵策馬穿過城門,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風吹吹拂在臉上,帶著江水水草的混合氣味。他忽然想起劉向婉,對方的預產期就在後月,而他即將率軍南下,歸期未定。
這個念頭讓陸安心裡微微發緊,但他很快將它壓了下去。
他日常居住的府衙後院的燈還亮著。
陸安將馬韁丟給門口的親兵,大步跨進院門。夏末的夜晚還有些涼意,院中的石榴樹開滿了火紅的花,在燈籠的光暈里恍若一團團跳躍的火焰。
劉向婉正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正借著燈籠的光繡一件小衣裳。
她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見陸安回來了,臉上立刻綻開了笑,那種毫不掩飾的歡喜,讓她本就溫婉的眉眼顯得格外柔和似水。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扶著腰就要站起來。
劉向婉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行動有些笨拙,站起來時身子晃了一下,陸安快速上前扶住了她。
「別動別動。」
陸安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更多的是心疼,「這麼晚了還在院子裡坐著?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劉向婉被他扶著重新坐回椅子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屋裡悶得慌,出來透透氣,夫君還沒吃飯吧?我這就去灶房把菜熱一熱。」
陸安按住她的肩膀,轉頭對院子裡侍立的丫鬟道,「去灶房把菜端來。」
丫鬟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劉向婉嗔怪地看了陸安一眼,輕聲說:「我自己能動,又不是什麼嬌貴身子,陳醫師說了,我這情況多吃、多走動對胎兒好。」
「走動是走動,幹活是幹活。」陸安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接過她手中的針線看了看,是一件小小的嬰兒衣裳,針腳細密,繡著幾朵淡藍色的不知名小花。
劉向婉微微垂頭,臉頰上浮起兩團淡淡的紅暈,「還有兩個月就出生了,我想多做幾件,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陸安,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夫君什麼時候走?」
陸安沉默了片刻後道:「快了,就這幾天。」
劉向婉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的針線,沒有再說話。
但陸安注意到她穿針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伸出手,覆在她拿著針線的手上。對方的手有些涼,能感受到細微的顫抖正從指尖傳過來。
陸安沒有再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院中的石榴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嘉陵江上,最後一盞漁船正緩緩漂遠,沒入夜色深處。
半個時辰後,陸安吃完了飯,劉向婉被丫鬟扶進裡屋歇下了。
陸安獨自坐在書房的燈下,批閱堆了好幾天的文書,賀道寧送來的重慶府民政簡報,上面詳細列了本月人口增減、糧草儲備、鐵礦產量的數據。
顧炎武從塗山技校送來的報告,提到學生們做的幾個最新的試驗,那些試驗在陸安先進思想的點撥下取得了新進展,樣品的硬度已經接近設計要求。
王夫之的義勇營訓練月報,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守城有餘、野戰不足」的憂慮。
他將每一份都仔細讀完,有的批註幾句,有的畫了圈,有的壓在「待議」那一摞里。
一切處理得差不多,陸安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脖頸,隨口問門口坐著的冉平:「很快就要出征了,可還有什麼事我沒處理的?」
冉平作為陸安的中軍部主官加親兵隊隊長,陸安經常這樣詢問他。
冉平聞言先是搖頭,但卻又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陸安面前的桌上。
「岳州程家小姐來了信。」
陸安拿信的手微微一頓。
他拆開信封,快速掃了一遍。信寫得工整,措辭客氣而克制,沒有多餘的話。
大意是程氏商行在翡翠貿易中一直用翡翠換成銀子,然後購置銅鐵火藥等再沿途運來重慶,但近來在湖廣方向清廷嚴查 他們被清廷地方官查封了好幾批貨,損失不小。
所以她想親自來重慶一趟,當面商議解決的法子。
陸安將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程如瑜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如今劉向婉身懷六甲,他又即將率軍遠征,這個節骨眼上,無論如何都不是見程如瑜的合適時機。
他嘆了口氣,對冉平說:「回信給她,就說我即將出發雲貴,歸期未定。翡翠貿易被查封的事,讓她先寫個詳細章程送過來,等我征戰回來,雲貴那邊的事了結了再說,若是事情不好處理,可以先避避風頭擱置避免激化。」
冉平應了一聲,將信收回懷中。他沒有多問。
陸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重慶城的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跨天際。
雲貴的山路,即將迎來一支從川東殺來的軍隊。他們翻山越嶺,不為爭城奪地,只為了在孫可望的後背上插一把刀,一把確保他死在貴州的刀。
……
永曆十一年,八月初。
孫可望的十四萬大軍號稱二十萬,在貴陽城外誓師後便浩浩蕩蕩向西進發。
其前鋒營的旗幟遮天蔽日,三十六座連營沿滇黔驛道一路鋪開,首尾綿延二十餘里,入夜後營火連成一片,遠遠望去恍若星河倒懸。
孫可望大軍統帥為他自己,且自稱「國主」,而前敵總指揮乃是新任鞏國公白文選,負責同時統領孫可望嫡系部隊「駕前軍」,大軍聲稱「清君側」,直指昆明,意圖廢黜永曆帝。
而在戰術上,孫可望選擇分兵兩路,主力正面推進,另派張勝率七千輕兵繞道,試圖前後夾擊、偷襲昆明。
而昆明的李定國、劉文秀軍兵力僅約三萬多人,兵力僅為孫軍四分之一不到。
李定國、劉文秀兩人商議後定下戰略,決定放棄外圍,集中兵力於交水(今雲南曲靖北部),利用地形優勢與孫軍相持周旋。
同時孫可望軍的前敵總指揮白文選因不願意西營自相殘殺,於是主動暗中與李定國聯繫,約定陣前倒戈,免得西營互相內鬥對殺。
抵達前夜,白文選秘密派心腹潛入李定國營中通報:「此時宜速出兵交戰,馬寶、馬惟興及諸要緊將領已俱有約,稍遲則事機必露。」
李定國收到其密信後得知孫可望偷襲昆明計劃,當機立斷決定次日提前開戰。
孫可望大軍抵達曲靖東郊,李定國、劉文秀列陣於交水。
交水地處曲靖以北,是進入昆明的門戶,一旦失守,昆明無險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