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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倒戈

2026-08-25 22:55:05 作者: 一凡石

  八月十九日,凌晨。

  孫可望的大營設在河谷東岸的一片高地上,三十六座連營沿山勢層層疊疊,中軍帳前的「孫」字大纛在晨風中肆意舒展。

  卯時初刻,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時,河谷西岸的霧氣中驟然響起一聲悽厲的號角。

  那號角聲拖得極長,號角未落,無數火把便同時點亮,上下翻動。

  然後,仿佛大地都開始震動。

  李定國與劉文秀並騎立在西岸的一座小丘上,身前是三萬兩千名將士。

  他身後帥旗高高舉起,晨風將他的聲音送出很遠。

  「孫可望挾持天子,自稱國主,謀逆篡位,罪在不赦!今日我等奉天子詔,討伐叛逆天!」

  三萬人齊聲吶喊,聲音在山谷中迴蕩,震得霧氣都破開生面。

  隨即劣勢聯軍率先發難,劉文秀麾下部將領命催馬衝出,親率前鋒五千直撲孫軍前營。

  馬蹄腳步踏碎河面的薄冰,濺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閃著金光。

  孫軍前營的哨兵剛從睡夢中驚醒,還未來得及拿起武器,便見無數人影從霧中沖了出來,刀光在霧中閃爍,敵軍已發動猛攻。

  孫可望的前軍將領是駕前軍的一員悍將,駕前軍畢竟是孫可望的嫡系王牌,反應也是極快,在前哨接連警戒號角中快速列好了陣勢,長槍如林,火銃成排,大炮推出,迎著劉文秀的衝鋒陣線便是一輪火力宣洩。

  火銃聲在河谷中炸開,硝煙與霧氣混在一起,刺鼻的硫磺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劉文秀的前鋒陣線被轟出了好幾個缺口,許多士兵中彈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河灘。

  劉文秀麾下部將騎在馬上,左肩上挨了一銃子,鉛彈擦著肩胛骨飛過去,撕掉了一塊皮肉,鮮血順著鎧甲往下淌。

  他哼都沒哼一聲,只是用刀背敲了敲馬脖子,不斷嘶吼:「沖!不許停!衝上去!」

  他親率的五千前鋒如此硬生生頂著火銃火炮射擊,撞進了駕前軍的陣線。刀刃碰撞的聲音、骨肉撕裂的聲音、慘叫和怒吼混在一起,整條河灘眨眼間便變成了西營內鬥廝殺的修羅場。

  

  雙方不斷有騎兵殺出,精銳騎兵騎著馬在陣中來回馳騁,一邊砍殺一邊高喊著激勵士氣的話。

  孫可望的中軍主力畢竟人多勢眾,很快便穩住了陣腳,接著從兩翼包抄過來,將劉文秀前鋒強行壓回了河谷中線。

  劉文秀前鋒部左衝右突,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連串悶雷般的聲響。

  李定國的二十餘門火炮在河谷西岸的高地上同時開火,實心鐵彈呼嘯著砸進孫軍密集的陣形中,每一顆彈丸都能在人群中犁出一條血肉道路。

  孫軍的陣線頓時大亂,部分士兵們紛紛後退,將官們拼命揮刀止退。

  李定國等的便是這一刻,隨即他親自率領中軍主力發起總攻,三萬人在河谷中呈扇形展開,齊聲吶喊,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孫可望此刻坐在中軍帳中,聽著前方傳來的炮聲和喊殺聲,臉色鐵青。

  他當即對傳令兵吼道:「傳令白文選,帶著駕前軍全部壓上去!拿不下李定國,提頭來見!」

  傳令兵飛馬而去。

  但不過片刻功夫,傳令兵帶回來的,不是白文選的遵命,而是一支從側翼殺來的騎兵。

  白文選眼見西營內戰,昔日手足戰友如今大打出手,非得拼個魚死網破,顯然,他已最後做出了選擇。

  白文選是張獻忠起事時的老底子,跟著張獻忠從陝北一路打到四川,後來又跟著孫可望從四川打到雲貴,然後負責四川防務。

  他這輩子殺過很多人,打過很多仗,但他從來沒有在戰場上對自家兄弟動過手。

  此刻,他並沒有帶自己所負責的駕前軍,反而帶著自己麾下嫡係數千騎兵出營,走的卻是孫可望命令的路線,即包抄李定國側翼的路線。

  但當他的騎兵集群抵達預定位置時,他沒有下令朝前衝鋒,而是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數千精銳兒郎。

  這些西營老兵們也都看著他,眼中同樣也有面對昔日戰友揮刀的猶疑。

  「弟兄們,今日我們打的不是清賊!打的是咱們西營的自家兄弟!孫可望要廢天子、自立為帝,李定國是奉天子詔討逆。我白文選不勉強任何人,不願打自家兄弟的,便跟我走。願意繼續追隨孫可望的,現在就可以離開!」


  人潮面面相覷,眼見周遭,卻無一人離開。

  白文選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朝前一揮,隨著馬頭調轉,數千騎兵如同一股鋼鐵洪流,從側翼沖入了孫可望的中軍陣中。

  白文選帶頭沖在最前面,一邊策馬狂奔一邊扯著嗓子喊道:「迎晉王!毋相殘殺!」

  數千騎跟著齊聲高呼:「迎晉王!毋相殘殺!」

  勸降聲恍如怒海狂潮不斷席捲整個交水戰場,且在河谷中炸開,恍如一道驚雷般劈在了孫軍的頭頂上。

  緊接著,西營馬惟興的營中也響起了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迎晉王!」

  馬惟興拔出刀,一刀砍倒孫可望派來的監軍,然後也帶著本部兵馬與白文選的騎兵合兵一處,從斜刺里殺入孫可望中軍。

  兩股洪流合攏,頓時勢不可擋,連破孫軍營寨數座,直衝到距離孫可望中軍大帳不到三百步的位置。

  本在正面與李定國、劉文秀鏖戰的孫軍前軍徹底懵了。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自己側後方的友軍忽然倒戈,就連頂頭上司前敵總指揮白文選都叛變了,周遭喊的都是「迎晉王」浪潮口紅,刀口對準的也是自家的中軍帥旗。

  恐慌在陣中飛速傳播,像是瘟疫,都很越來越多人明白總指揮白文選反了,馬惟興也反了。

  眼見白文選果然履行,李定國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

  他一勒馬韁,策馬衝上河灘上的一塊巨石,讓自己站在全軍都能看見的高處,號召雙方停止內鬥。

  晨光正從東面的山脊上噴薄而出,照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許多李系兵馬隨著晉王陣前一同高呼:「不打內戰!一致對外抗清!」

  隨著聲音被人傳頌擴散,河灘上,第一個孫軍士兵放下了刀。那是個西營滿臉皺紋的老兵,身上的鎧甲打了好幾個補丁,雙手粗糙得像是老樹皮。

  他把刀往地上一丟,撲通一聲跪下來,扯著嗓子喊道:「迎晉王!迎晉王!」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

  戰場之上,孫軍士兵一個接一個丟下武器,跪在地上高呼「迎晉王」。那聲音如同潮水般快速席捲蔓延了整個戰場,從河灘漫上山坡,從前鋒漫到後隊。

  大片大片的孫軍士兵放下刀槍,跪伏在地,有人哭,有人笑,有的人跪在地上拼命磕頭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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