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軍十四萬大軍中,大多數都是被孫可望強征來的,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打仗,只知道長官說李定國是叛逆。
可如今眼看白文選倒戈、馬惟興倒戈,聽到李定國喊「不打內戰」,他們也就明白。
其中自然也有孫可望的嫡系,只是眼見大勢所趨,許多也只能放棄負隅頑抗,麻溜跟著投降站邊。
隨後,李定國、劉文秀立刻督軍發起反攻仍在頑抗的孫軍,夾擊孫可望主力。
孫可望再也控制不住潰散的部隊,親兵護衛也根本無法穩住陣腳,大軍四散奔逃,大量士兵放下武器投降。
孫可望的十四萬大軍,在這片河灘上如同一座沙砌的城堡,在潮水沖刷下,一層層地崩塌、融化。
他站在中軍帳前,看著眼前的一切面如死灰,親兵隊長慌亂來拉他,急求他先撤退暫避鋒芒。
大軍在他眼前土崩瓦解,三十六座連營被李定國、劉文秀、白文選三路合擊,一座接一座地陷落。
部分駕前軍的嫡系殘兵還在負隅頑抗,但陣線已經被撕得七零八落,敗局已定,神仙難救。
看著那些跪在地上高呼「迎晉王」的數萬士兵,孫可望嘴唇抖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張獻忠臨死前說的那句話:「老子死後,你們要抱團,不要散。散了,就被人一口一口吃掉了。」
現在他們不是被外人吃掉的,他們是自己人咬自己人,咬到最後,才發現被咬死的那個人,是他孫可望自己。
孫可望回過神來,雖然內心憎恨不甘,但也知道今日大勢已去,只得深吸一口氣,轉身鑽進馬車。
親兵衛隊三百餘人護著馬車,沿著河谷東側的一條小路倉皇東逃。
馬車的輪子在碎石路上顛簸得咣咣響,快速向東疾馳。
孫可望的逃亡之路,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狼狽。
他原打算逃到安順,那裡有他的心腹大將馬進忠鎮守,城內糧草充足,至少能讓他在那裡喘口氣、重新豎起旗幟,收攏殘兵。
可當他風塵僕僕趕到安順城下時,迎接他的不是洞開的城門,而是城牆上黑洞洞的火銃銃口。
馬進忠站在城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曾經的「國主」,面無表情。
馬進忠在兩撅名王時期曾和陸安協同作戰進攻岳州,後來衡州之戰被孫可望調走導致李定國功敗垂成之後,就早就對孫可望頗有怨言。
但因為孫可望勢大,能給他封王拜將。如今孫可望十四萬大軍灰飛煙滅,李定國如日中天,就連白文選都倒戈了,他憑什麼還要替孫可望賣命?
「馬進忠!」
孫可望的親近在城下大吼,「你忘了是誰封你做嘉定王的嗎?速速打開城門!」
然而城門沒有打開,城牆上的一排火銃手同時開火,鉛彈打在孫可望馬車旁邊的地面上,濺起一片碎石。
對方雖沒有直接朝人打,但意思已經非常明白。
不僅如此,馬進忠還派了一支騎兵從側門繞出來,對著孫可望的衛隊便是一陣亂箭。
孫可望的親兵死傷數人,他本人狼狽地從馬車裡爬出來,騎上一匹親兵讓出來的騾馬,倉惶往貴陽方向逃去。
「白眼狼!全是白眼狼!」
「當年要不是本王,你們早就在四川被官兵剿了!一個個封王拜將的時候恨不得給老子舔靴子,現在看老子落了難,個個都成了牆頭草!」
「尤其是那個馬進忠,反咬一口,還派兵追本王!無恥小人!」
孫可望騎在那匹騾馬上,一路跑一路罵,親兵們跟在後面,沒人敢接話。
逃亡隊伍人心戚戚,許多回頭看,眼見追兵已是被甩遠了,但那一陣陣揚起的塵土還是讓人心裡發慌,部分人眼見勢頭不對,便偷偷逃了。
孫可望身後只剩不到兩百人了。
……
交水內戰,西營直接戰死人數並不算高,且大量兵力投降李定國一方,導致李定國麾下大軍疾速膨脹,孫可望主力則頃刻瓦解。
但戰後李定國認為孫可望既然已經戰敗,便是沒了威脅,加上交水望風投降的降軍太多,其中成分複雜,甚至超過他本來的麾下軍隊,所以急需整編消化。
於是李定國沒有立刻親征追擊孫可望,選擇只派遣少量部隊尾隨,並讓劉文秀負責反攻貴州。
永曆十一年,九月底。
貴陽城北,威清門。
孫可望終於狼狽逃回貴陽,從安順到貴陽,這一路上他的衛隊又逃散了大半,有的是被沿途的潰兵衝散的,有的是自己悄悄溜走的。
到貴陽城下時,跟在他身邊的只剩一百多人,個個蓬頭垢面,滿是狼狽。
孫可望本人的衣袍也早已不知丟在了哪裡,整個人嘴唇乾裂,眼窩深陷,與一個多月前那個坐在金漆馬車裡躊躇滿志的「國主」判若兩人。
他站在威清門下,仰頭看著城牆上飄揚的旗幟,那還是他離開貴陽時升起來的「孫」字大旗。
城還是那座城,旗還是那面旗,可如今的他站在這裡,卻已是丟了十四萬大軍的喪家之犬。
孫可望帶著親兵狼狽逃進貴陽,選擇退守貴陽川西,並且命留守大將馮雙禮鎮守威清門。
二人約定,若李定國追兵大舉抵達,即刻連放三炮作為告警信號,以便驚魂未定的孫可望及時轉移。
而此時馮雙禮見孫可望眾叛親離、大勢已去,也是早已心生歸降李定國之意,只是孫可望對馮雙禮也算是器重,使得他難以下定決心。
偏在這個時候,一匹快馬從北面飛馳入城。
馬上騎士穿一身灰色短褐,風塵僕僕,徑直打馬到了威清門城樓下,驗過身份腰牌之後,他被私下帶到了馮雙禮面前。
「聽說你有緊急軍情,你是哪邊來的?」馮雙禮打量著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漢子,明知故問。
「北面。」漢子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馮將軍,這是我家殿下給您的信。」
馮雙禮接過信,先看落款,隨即他神色不變,迅速拆開了信封。
信寫得簡明扼要,字跡剛勁有力:「興安王如晤,孤已率赤武營主力翻越大婁山,次日即抵貴陽城北。知交水大勝,晉王大捷,可喜可賀。
興安王以數千孤軍守貴陽孤城,孤深知其難。
今有一事相托,孫可望此人,斷不可留。興安王若能擒而獻之,孤當記首功。
若念舊情不便出手,亦請緊閉城門,待孤到時瓮中捉鱉,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