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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念舊

2026-08-27 10:57:32 作者: 一凡石

  馮雙禮看完這信便將信紙放在桌上,半晌未再說話。

  他想到了自己與孫可望的往日種種,也想到了孫可望入城時那副落魄的模樣,想到了對方紅著眼囑咐自己守城斷後時那勉強扯出來的笑容,更想到了陸安信上那冷冰冰的四個字。

  「斷不可留。」

  馮雙禮不是不明白放走孫可望的後果。

  孫可望在雲貴川苦心經營十幾年,舊部黨羽盤根錯節,只要還活著,哪怕一時蟄伏,遲早便又能再掀起浪來。

  但明白是一回事,下得去手是另一回事。同時他也有一個期望,期望這位舊領導能在這風浪之中保留殘生。

  馮雙禮抬起頭,對那信使應道:「末將知道了,請回復定王殿下,末將自會有所安排。」

  信使拱手還禮,轉身離去。馬蹄聲漸漸遠去,城樓里又恢復了寂靜。

  馮雙禮在城樓上站了很久,他望著信使消失的方向出神許久。隨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一個既能讓陸安交差,又不至於讓自己親手擒殺舊主的決定。

  他喚來親兵吩咐道:「放炮三聲。」

  親兵愣住了:「可王爺,追兵未至啊……」

  「我說放。」

  馮雙禮沒有解釋,「就現在,三聲炮,一聲不能少,一聲不能多。放完你就去告訴王爺,說北面、西面煙塵大起,追兵已兵臨城下,讓他從東門走,由我斷後。」

  不多時,三聲炮響便在貴陽城上空炸開,驚起了一片宿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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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內驚魂未定的孫可望猛然聽見炮聲後臉色驟變,他猛地將兒子塞給旁邊的妻妾,抓起床頭的印信等物件便跑,一邊跑一邊吩咐親兵備馬。

  再度聚集的二百親兵亂糟糟地集合起來,妻兒老小哭哭啼啼地爬上馬車,騾馬嘶鳴聲中,這支狼狽的隊伍從南門一涌而出,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孫可望出城後的次日,貴陽北面的山路上煙塵大起。

  但那不是馮雙禮謊稱的追兵,而是陸安的赤武營主力。

  火紅的戰旗和布面甲鐵甲在秋日的晴空下獵獵飄揚,六千多人的大軍浩浩蕩蕩地從遵義方向山開來。

  大軍隊形嚴整,步調整齊。馬匹拖拽的中興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青銅光澤,重甲司的鐵甲步兵步步踏在地上,其勢隆隆。

  這是從重慶翻山越嶺、長途奔襲了數百里的精銳之師,將士們滿身風塵,但眼中始終帶著目空一切的自信。

  留在貴陽的零散孫可望舊部本要投降晉王,卻是望見那片火紅的旗幟,瞧見了隊列中閃爍的鋼鐵寒光,頓時也認了出來。

  他們頓時明白重慶兵馬率先趕到貴陽,這是明顯的牆倒眾人推,

  次日,得知此消息的孫可望咬牙切齒,瞬間將前因後果全部串了起來。

  重慶的那定王,必定是趁他在交水鏖戰之時翻越大婁山,直插貴陽,來堵他的後路。

  「白文選!」

  孫可望忍不住破口大罵,「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他不是在遵義一帶布了防線嗎?為什麼重慶兵馬能翻過大婁山?這個叛徒肯定早就跟姓朱的串通好了!什麼防線,什麼警戒部隊,全是做給本王看的!一群叛徒!全是叛徒!」

  親兵們低著頭不敢吭聲,但腳下的馬絲毫沒有慢下來。

  孫可望越想越氣,心中想到自己身後僅僅一日行程的那片火紅的旗幟,孫可望更惱了。

  他將全部怒火宣洩出來:「還有那個定王!李定國與我大戰那是西營內訌,關他姓朱的什麼事?他在重慶待得好好的,非要來湊這個熱鬧!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本王又沒招惹他!他又不是西營的人,輪得到他來追本王?」

  嘴上罵罵咧咧泄憤,但腳下逃命卻不敢停,他不停揮鞭催馬,鞭子抽得馬匹屁股上全是血印。

  而在貴陽撲空的陸安勒住了馬,只見前方的山路上空空蕩蕩,孫可望的蹤跡已然消失在層巒疊嶂之中。

  陸安派出去的騎兵去追擊,但根據貴陽守兵那的消息得知,孫可望是扔掉了馬車、捨棄了輜重,輕裝簡從鑽進了東邊的深山裡,一時半會兒恐怕很難追上。

  陸安只得無奈帶著步兵主力調轉方向,率部從東面折返,朝貴陽城的方向而去。

  貴陽城門處,馮雙禮已等候多時。


  他站在城門口,身後跟著貴陽城內的大小核心部將還有幾個領頭的本地縉紳恭候大駕。

  他們注視著那支火紅色的精銳部隊從北面的官道上陸續行進。

  馮雙禮自湖廣兩撅名王時期與陸安並肩作戰後,五年時光已經悠悠流轉,周遭局勢物是人非,一時心中百感交集。

  前方那支旗幟鮮明,陣列森嚴的隊伍統帥,便是那個在雙橋初出茅廬的年輕宗室。

  對方在短短五年便陣斬尼堪、馬國柱、陳泰等,活生生在川東打開局面立起旗幟,就連那些闖營都俯首稱臣。

  現在,注視對方大旗趕到,縱然心中慚愧,馮雙禮也只能跪著迎接。

  陸安策馬到城門前,他穿著一身戰袍,臉上帶著長途行軍後的風霜。

  他的目光落在馮雙禮身上,馮雙禮深深吸了一口氣,單膝跪地,抱拳低頭:「定王殿下,末將馮雙禮,前來請罪。」

  陸安默默下馬,隨後走到他面前站定,沒有立刻扶他,也沒有說話。

  身後六千人馬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在鼓號聲和呵斥聲中陸續於城門口消停,在一時間,周遭寂靜的只有戰旗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聲音。

  眼見陸安未搭話,馮雙禮喉結上下滾了兩滾,這才艱難地開口:「殿下,秦王與末將上下共事十餘年,末將要親手擒住他,實在……於心不忍。」

  他沒有抬頭,但他能感覺到陸安的目光正俯視著他。片刻沉默之後,他聽見陸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陸安率領赤武營大軍從遵義南下,沿途在遵義遇到了白文選安排的攔截軍隊,但在陸安和白文選的關係下,白文選部將早就打了招呼,所以雙方只是對天空打了一陣火銃,遵義守軍就偃旗息鼓,集體開始欣賞天色。

  隨後陸安從遵義持續南下,沿途也得知了交水大戰,李定國雖然大勝,但是又忙於收攏孫可望的殘兵,沒有猛追孫可望,於是陸安加緊帶著部隊向貴陽挺進。

  到了貴陽以北,陸安也是擔心他大軍抵達空虛的貴陽,孫可望見了會立刻逃跑,於是提前派人發信給老熟人馮雙禮,希望馮雙禮直接控制孫可望,或者關閉城門等他大軍來動手。

  卻沒想到對方仍是不忍心,最後還是提前驚走了孫可望。

  陸安輕輕嘆息,隨後他手伸過來扶住了馮雙禮的雙臂,將對方從地上攙了起來。

  「興安王。」陸安扶著馮雙禮站好,看著他那張布滿愧色的臉,搖頭嘆息道,「你還是太過婦人之仁了……」

  這句話不是訓斥,不是怒罵,而是一種惋惜。

  馮雙禮聽出來了,但他還是不敢直視陸安的眼睛,只得垂下頭道:「還請殿下開恩。秦王畢竟與晉王、蜀王為義兄弟,更是情同手足,三人一同在營中長大,一同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

  眼下秦王既已兵敗如山倒,眾叛親離,天下之大已無他容身之地。末將私心想著,不如就讓他走吧,讓他歸隱山野,做個富家翁,了此殘生。實在……實在沒必要非得趕盡殺絕。」

  陸安看著他,對方眼中不是對孫可望的忠誠,而是對過去的自己、對大西軍手足相殘的不忍。

  馮雙禮不是不明白放走孫可望的後果,只是他的念舊情感不允許他親手終結對方。這種感情,陸安能理解,但他不能贊同。

  而那李定國和劉文秀交水大勝之後也沒有對孫可望窮追猛打,雖派了追兵,但感覺更像是驅趕,而不是追殺,看來西營上下已達成共識。

  他們都沒意識到放孫可望離開的嚴重危害性,都認為對方心灰意冷肯定是歸隱。

  卻沒想到對方會投靠清廷洪承疇,然後會把雲貴川三省的山川險要、兵力部署、糧草囤積、將領底細……將這一切所有他能知道的,全部都賣給清廷。

  對的會親自為清軍帶路,反攻雲南,反攻四川,再將李定國、劉文秀、馮雙禮等等所有人全部送上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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