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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末路

2026-08-27 10:57:39 作者: 一凡石

  陸安長嘆一口氣,沒有選擇再咄咄逼人。

  他拍了拍馮雙禮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興安王我不怪你,你們和孫可望有十幾年情分下不去手,這我理解。但正因為你們下不去手,所以這個惡人,便由我來做吧。」

  馮雙禮看著陸安,老眼泛紅,再次深深一揖:「殿下大義,末將慚愧。末將雖未擒獲秦王,但已截留貴陽城內全部輜重、物資、玉帛,這些都在城中府庫、糧倉也是完好無損。

  且我們全城將士已有共識,願歸降晉王、蜀王。眼下殿下作為友軍,既然已到貴陽,末將懇請殿下在城外暫且紮營休整,由我軍供應糧草,末將即刻安排民夫運送糧草、酒肉犒勞殿下麾下將士。

  相信晉王和蜀王要不了多久也能從交水趕到貴陽,到時三軍會師,共商大計。」

  陸安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他正要轉身回營,忽然又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馮雙禮一眼。

  「對了,興安王。」

  「末將在。」

  「孫可望逃了,但未必逃得掉。」陸安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我在他前面往東數道關卡都是提前安排了人,若不出意外的話,他也逃不了多遠。」

  此言一出馮雙禮愣住,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注視著陸安翻身上馬、策馬而去的身影,馮雙禮心裡忽然對眼前這個年輕人多了幾分敬意,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

  細細想來,對方步步為營,謀定後動,在交水大戰之前,恐怕就已提前預謀規劃好了一切。

  馮雙禮忽然覺得,秦王大概是真的跑不掉了。

  遠處,貴陽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秋風吹過城頭的旗幟,隨風狂舞。數千赤武營將士在城外紮下了營盤,一堆堆篝火在暮色中亮起,炊煙混著飯菜香飄散開來。

  這支從重慶翻越了大婁山、穿過了烏江、長途奔襲數百里的精銳之師,終於在貴陽城下暫時歇下了腳步。

  而東邊的群山里,一群倉皇逃竄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向命運為他安排的最後一站。

  ……

  永曆十一年,十月初。

  貴州秋,群山如鐵。

  孫可望換了一匹黃驃馬騎乘,他身後還跟著的只剩下一百多個親兵,個個盔歪甲斜、面有菜色,馬匹更是口吐白沫搖搖欲墜。

  隊伍尾巴上那幾匹馱輜重的騾子也已是累得走不動了,趕騾的親兵時不時拿鞭子抽它們的屁股,騾子發出有氣無力的哀鳴。

  從貴陽出逃至今已有十來天。

  這十來天裡,孫可望變成了一個帶著百餘殘兵在黔東深山裡倉皇逃竄的喪家之犬。

  這種落差大到連他自己都時常恍惚,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山風呼嘯,他下意識就想喊「來人掌燈」。

  可話到嘴邊才想起來,這裡沒有金漆屏風,沒有翡翠扳指,沒有侍立在帳外的許多侍女,只有四面漏風的破帳篷。

  「新添衛還有多遠?」孫可望沙啞著嗓子問。

  

  心腹張虎打馬跟在他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聞言連忙催馬上前:「回王爺,還有不到十里。新添衛守將是王爺提拔,屬下以為……」

  他沒有說下去。孫可望也沒有追問。

  他們都知道「以為」後面的意思是什麼,以為對方會念及舊情,開城接納他們。但這一路上,這等「以為」已經落空過很多次了。

  安順的馬進忠,孫可望親手封的嘉定王,連城門都沒讓他進,還派兵追了他三十里。

  威清門的馮雙禮,孫可望最信任的老兄弟,嘴上說著「末將必不負王爺所託」,轉頭卻放炮給他報了追兵已至之後,轉頭就易旗改幟。

  這一路上每經過一處他曾經營的城寨,那座城寨的守將就會用緊閉的城門來告訴他。

  十里山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當他們拐過最後一道山彎,新添衛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

  城門緊閉。城牆上空無一人。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那裡不是空無一人,而是有人在刻意躲著他們。雉堞後面隱隱約約露出幾頂頭盔的尖頂,但那些頭盔紋絲不動。

  城頭的旗幟還在飄,可旗下沒有哨兵走動,沒有號角聲,沒有開門迎候的士卒,整座城池陷入死寂。


  孫可望決定親自去看看,於是他策馬走到城門前三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馬。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保留幾分昔日秦王的威嚴:「城上守將聽著!本國主乃秦王孫可望!速速開城!」

  城牆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一個頭盔從雉堞後面探了出來,露出一張黑瘦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愧疚,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堅決。

  那黑瘦漢子朝城下拱了拱手,「王爺!末將不能給您開門。」

  「你說什麼?」孫可望的聲音陡然拔高,黃驃馬被他猛拽韁繩,吃痛地原地轉了一圈。

  「你忘了當年是誰提拔你的?你忘了你那個位置是怎麼來的?如今尚未塵埃落定,你便要做這牆頭草,做這不忠不義之人了嗎!?」

  對方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話來:「王爺的恩情,末將不敢忘。可是……晉王那邊的檄文也已經到了,說王爺您謀逆。末將要是開了城門,全城上千弟兄都得跟著末將一起背上叛賊的罪名。」

  「放屁!」

  孫可望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在冷風中飛濺,「李定國的檄文?李定國才他媽是叛賊!他劫持天子、占據昆明、分裂西營,你們倒信他的檄文?」

  「末將不敢,末將不敢……」守將頭越縮越低,聲音越來越小。

  說完,對方往後退了兩步,快速消失在了雉堞後面。從頭到尾,城門紋絲未動。

  眼見對方避開自己不再繼續商討,孫可望騎在馬上氣得渾身發抖。

  秋風吹在他臉上,吹乾了他額頭上滲出的細汗,身後的親兵們鴉雀無聲,沒人敢看他的臉。

  遠處的山嶺上,一隻不知名的鳥發出一聲悽厲的長鳴,在空曠的山谷中久久迴蕩。

  張虎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低聲勸道:「王爺,這種人是牆頭草,眼下晉王勢大,他不敢開城也是常理。不如我們改走偏橋,偏橋守將,他總不至於也這般忘恩負義。」

  孫可望沒有說話,他深吸一口氣,將馬頭扯向東南方向。

  「走偏橋。」

  數日後。

  偏橋的城門也是關著的,守將倒是親自登了城樓,但只是站在城樓上沖孫可望遙遙一拱手,說了句「王爺保重」,便轉身下了城樓,再沒出現過。

  城門始終關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都沒開過。

  孫可望在偏橋城外等了半個時辰,等到天色漸漸暗下來,等到親兵們的馬都開始低頭才默默扯動韁繩,繼續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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