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葉的聲音很輕,氣若遊絲,每吐一個字嘴唇都在發抖。
林玄卻沒有任何的動作。
他站在銅柱下方,抬頭看了她片刻,轉過身去。
極陰老魔從後面悠悠飄落,將戒色和曹妙音隨手一丟。
兩人被摔在亂石堆里,悶哼了一聲,各自掙了兩下,卻被體內的陰煞禁制壓得死死的,根本起不了身。
「放心,沒傷著。」老魔拍了拍手上的灰,歪著腦袋看向林玄,語氣裡帶著幾分賞玩的意味,「都給你帶來了,你該安心了吧?」
林玄沒接話,只是四下掃了一眼。
深谷四面皆是千仞絕壁,黑霧在谷底翻滾不休。
腳下亂石嶙峋,白骨散落,那根刻滿咒紋的青銅柱立在正中,紅光脈動,把趙紅葉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老魔,你費這麼大勁把我弄來,到底是為了什麼?現在可以說了吧?」
「急什麼?」極陰老魔把鐵杖往地上一插,杖身沒入碎石三尺,紋絲不動。
他背著手在谷中踱了幾步,忽然轉身,面朝林玄:
「既然來了——就別想著走了。」
話音落下,他左手翻出一塊黑色令牌,猛地朝地面一拍。
大地開始劇烈的晃動。
谷底的碎石跳動彈起,四面絕壁上無數隱藏的咒紋同時亮了起來。
漆黑的光芒沿著石壁蔓延擴散,從底部一路攀升到崖頂,最終在頭頂合攏,織成一張巨網般的穹頂。
黑色的穹頂封住了整個深谷。
天光徹底消失了。
林玄抬頭,眉頭擰了起來。
「哈哈哈哈!」
極陰老魔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在封閉的谷中迴蕩,陰惻惻的。
「看到了吧?此處——」他張開雙臂,做了個擁抱的姿勢,「是我師尊極陰魔帝親手布下的禁地!隔天絕地,六氣不通!就算超脫境的老怪物親自來,想要破開這層禁制闖進來,少說也得花上三五個時辰!小子,沒想到吧,你最大的倚仗,可是沒有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朝林玄晃了晃。
「三五個時辰——夠老夫做很多事了。」
林玄的心沉了一下。
但也只是沉了一下。
因為他還有別的底牌。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開口,語氣很平。
極陰老魔歪著頭盯了他幾息,乾瘦的臉上浮起一層紅光——那是谷底青銅柱映上去的,配上他枯槁的皮囊,說不出的詭異。
「老夫的名字,你應該沒聽過。」他踱著步子,鐵杖在身後的碎石上拖出一道長痕。
「陰九幽。」
他報出自己的名字,右手拍了拍胸口,像在做自我介紹,姿態隨意。
「三千年前,陰魔教長老,八境魔尊。」
戒色和尚在亂石堆里動了一下,一口血沫吐在地上,含糊道:「八境?你唬誰呢?你要真是八境,剛才何必用人質拿捏……」
「閉嘴。」陰九幽頭也沒回,右手隨意一彈。
一道黑氣飛出,正中戒色胸口,戒色整個人被釘在了碎石上,五臟六腑一陣翻湧,再也說不出話來。
「不是老夫只有這點本事。」陰九幽收回手,語氣倒是不急不躁,「是這副軀殼不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乾枯、扭曲、覆滿黑斑的一雙手。
「道魔大戰的時候,老夫被道門三位大能聯手圍殺,真靈差點滅了。僥倖逃出來,肉身毀了,只剩一縷真靈苟延殘喘。三千年裡,老夫奪舍了十三具身體。」
他說到「十三具」的時候,語氣很淡。
「可這些凡夫俗子的肉身,有什麼用?根骨差的,撐不住老夫的真靈,奪舍完三五十年就會衰敗。根骨好一些的,也不過百餘年的壽命。更要命的是——」
他猛地抬頭,盯住林玄,眼底的貪婪再也藏不住了。
「這些廢物的身體,連老夫三成的修為都承載不了!老夫堂堂八境魔尊,三千年過去,依舊止步於七境,可笑,當真可笑?」
林玄聽明白了。
「所以你看上了我這副身體。」
陰九幽咧開嘴。那張臉上的褶子全部擠到了一起,笑得極其難看。
「聰明。你這個身體——」他上下打量著林玄,嘖嘖有聲,「先天道體。老夫活了三千年,從沒見過如此完美的軀殼。若能以此身重修,別說恢復八境巔峰,就算更進一步,也未必不能!」
「呵。」
林玄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身上。
趙紅葉在銅柱上勉力睜著眼睛,曹妙音被陰煞之氣壓得臉色發青,戒色趴在地上一臉麻木——他們都在看林玄,等著他的反應。
估計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怒,會怕,會拼命。
林玄偏偏笑了。
「你廢話可真多。」
他向前走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後。
「不就是奪舍嗎?」
陰九幽的笑容僵了一下。
「來啊。」林玄平平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然後又補了一句,「有種的,直接動手。」
谷中靜了一瞬。
戒色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
他趴在地上,嘴裡的血沫都忘了吐,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人瘋了。
曹妙音瞪大了眼睛。
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形容此時的林玄。
當真是?瘋了嗎?
趙紅葉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陰九幽的笑徹底收了。
他盯著林玄看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眯起了眼。
「你有恃無恐。」
這老魔活了三千年,閱歷擺在那裡。
一個人面對奪舍威脅時還能笑得出來,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手裡攥著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但——
他的目光掃向頭頂那道封天鎖地的禁制穹頂。
這是師尊極陰魔帝的手筆。
九境魔帝親手布下的禁制,當年正道數位超脫境聯手都沒能攻破。
王重陽的意念此時必定已經被阻隔在外,就算是王重陽發現了趕過來,自己也有充足的時間。
他想了想。
想不出林玄還能有什麼牌。
「嘿嘿。」
老魔又笑了起來,但這次笑得很短,很快就止住了。
他重新恢復了那副悠閒的姿態,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塊巨石上,朝林玄擺了擺手。
「不急。」
林玄愣了一下。
「你這身體雖然出色,但直接奪舍——萬一有損傷,豈不可惜?」
陰九幽搓了搓手指,慢條斯理道,「好料子得慢慢炮製,急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