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一的話落下,林玄心中咯噔一響。
什麼叫「該論一論罪行」?
合著你方才幫他斬了秦白蓮那妖人,根本不是處理玉璽之事,只是在處理你自己管轄範圍內的事。
處理完了,轉頭來算他的帳。
「我嚴重懷疑,你這濃眉大眼的司法大帝剛剛是在殺人滅口啊喂——「
全場寂靜。
那些銀甲士卒一動不動地列在兩側,金戟拄地,沉默的壓迫比言語更甚。
八名赤金重鎧戰將雖未出手,但目光已然鎖定了林玄的位置,氣息如潮水般朝他推涌。
曹妙音的臉白了一瞬,她下意識朝林玄的方向退了半步。
林玄腦子轉得飛快。
這帝一擺明了是依法辦事的人,那他也只能在「法」字上做文章。
遲疑了不到半息,林玄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沉穩:「大帝容稟。」
「貧道乃道門清風觀盪魔行走,奉道祖法旨盪魔誅邪。種蓮教妖人秦白蓮,奪舍魏皇,竊據人道至寶,意圖禍亂一方。」
「貧道入魏國後查明此事,依盪魔法旨行事。那妖人以玉璽催動大陣抗拒執法,玉璽毀於戰中,實非貧道本意。」
說到這裡,林玄語氣一轉,正色道:
「更何況——神朝御賜之物,本為鎮國安民所用。如今妖人竊據皇位,假藉此物行兇,神朝若能及早清查治下邪魔,又何至於讓妖人借您神朝之物反噬正道?」
「監管不力在先,歸罪執法之人在後——這道理,貧道以為說不通。」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帶了幾分不客氣。
此言一出,在場一眾戰將天兵皆是心神顫動,卻都未曾表露出絲毫一樣。
「這小道士膽子也太大了,跟司法大帝講道理?還倒打一耙?」
帝一卻沒有動怒。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從高處俯瞰的平淡,聽完林玄的話後,眉心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此事責在我神朝?」
「貧道不敢。」林玄語速不快不慢,「貧道只是說,妖人借御賜之物抗法,這筆帳不該算到執法者頭上。」
帝一沉默了兩息。
隨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辯駁的重量。
「魏國為我神朝藩屬。魏皇身份特殊,牽涉一國氣運、萬民生靈。」
「我且問你。」
「你在動手之前,可曾上稟我神朝?」
林玄一愣。
上稟?
他奉的是道祖法旨,為何要上稟神朝?
林玄坦然道:「盪魔行走盪魔誅邪,有先斬後奏之權。遇邪則誅,天經地義。貧道無需事先上稟任何人。」
帝一點了點頭。
「先斬後奏之權。」
他把這六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諷刺,也沒有憤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權柄的由來,道長可知?」
林玄張了張口,沒接話。
帝一繼續道:「昔年北天真武大帝在世,九天盟誓,凡道門盪魔行走所過之處,無論道佛乃至於我神朝治下,皆可先斬後奏,不受節制。」
「這是道祖、天帝、佛祖三人共同授予北天真武大帝的權柄。」
「然而——」
帝一的聲音頓了一拍。
「真武已殞。」
四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
但林玄聽在耳中,卻只覺得心底一沉,暗道不妙。
果然,
帝一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徑直往下說:
「北天之主尚未歸位,帝閉關未出。
當今的盪魔之誓,乃道門與佛宗自行簽發,我神朝並未參與盟誓。」
「也就是說——如今的盪魔行走,對我神朝下屬,並無先斬後奏之權。」
「你未經上稟,擅自處置我神朝藩君,毀壞御賜之物——於情有可恕,於法不可恕。」
最後那句話的落點很輕,但意思很重。
林玄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不是聽不懂帝一的邏輯。恰恰相反,他聽得太懂了。
這套東西,放到地上就是——
「你有執法權,但你的執法權不覆蓋我的轄區。你在我的地盤上抓了我的人,還砸了我的東西,我承認那人該死,但你還是有罪。」
講道理?講得通。
但這道理,偏偏就是他最怕遇到的那種——對方有法可依,你有理說不清。
林玄心中暗罵了一聲。
麻煩了。
真遇到個玩律法的了。
若對方真是那種仗勢欺人的蠻橫之輩,大不了搖人,用拳頭來解決問題。
反正他背後有人,道門也不可能不管他。
自己又是因為盪魔之事招惹到了神朝,佛門也不得不出面。
到最後,二對一,優勢在我。
可這帝一偏偏不走尋常路,條條框框引經據典,每一句話都卡在規則之上,讓你反駁不了,又咽不下去。
遇到蠻橫的,他可以打。
遇到真講理的——還偏偏理在人家那邊——這就棘手了。
林玄腦子高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突破口。
可他畢竟不是學律法的,道門那些規矩章程他知道個大概,細節上哪裡比得過人家皇太子?
正當他額角隱隱見汗之時——
天穹之上,四道流光破空而至。
來得極快。
前一瞬還在極遠處,下一瞬便已落入了大殿廢墟之中。
四道身影。
為首之人,紫衣飄,銀髮如瀑,面容清冷出塵。正是上界天驕,華山盪魔行走——紫雲。
紫雲身後,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濃眉大眼,正是雷虎。
第三人,青衫長袍,氣度從容——張道名。
最後一人,道冠紅裙,正是趙紅葉。
林玄看到四人到來的瞬間,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懂規矩的人來了!」
四人落地,紫雲便已率先上前一步,朝帝一微頷首。
「大羅天境司法大帝,久仰威名。」
「貧道華山紫雲,見過殿下。」
雷虎和張道名緊隨其後,各自行了一禮。
帝一的目光掃過四人,微不可察地眯了眼。
便見紫雲向前半步,開門見山。
「殿下方才所言,貧道聽了個大概。」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殿下說得不錯。道祖法旨,確實管不到神朝天規。」
帝一眉毛微抬,等著他的下文。
紫雲話鋒一轉:「但反過來也是一樣——神朝天規,同樣約束不到我道門行走。」
「殿下若要論法——」
紫雲抬起頭,與帝一對視。
「不如按舊俗來。」
「舊俗」二字出口,帝一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那雙金色的瞳孔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猶豫?
(PS:又是一周五啦,有沒有從學校回來的,放假休息,回來追書的,報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