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俗?」
帝一重複了這兩個字,聲調沒有升高,面上的表情卻與方才隱約不同。
紫雲沒有退讓,語氣淡然:「九天之上,三方共立的盟約不止一份。殿下只提'先斬後奏之權'源於北天真武,卻不提更早之前的舊俗。」
帝一沒接話,目光從紫雲身上掠過,又落回到林玄臉上,靜了片刻。
林玄雖是盪魔行走,但對於九天之上的這些盟誓,他卻是無從知曉。
眼看帝一的表情有了變化,林玄不動聲色將目光轉向身側的趙紅葉。
體內玄氣微微震動,他以傳音入密的方式開口。
「師姐,舊俗是什麼?」
趙紅葉就站在他右後方三步處,接到傳音後視線與他短暫交匯。
她什麼都沒說。
但那個眼神林玄看懂了——安心。
趙紅葉的性子他清楚,若是凶多吉少,這位大師姐絕不會是這般反應。
林玄收回視線,將心放回了肚子裡。
帝一沉吟許久。
殿上無人催促,銀甲天兵列陣如鐵,金戟在地面投下整齊的陰影。
那八名赤金重鎧戰將的氣息依然籠罩著整座廢墟,空氣沉得像灌了鉛。
終於,帝一開了口。
「舊俗麼……」
他垂下目光,視線再度鎖住林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紫雲道長提舊俗,也不是不行。」
話到此處,頓了一拍。
「不過——」
帝一負手於身後,神色間多了一重審視的意味。
「本座有一事不明。」
紫云:「殿下請講。」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
「林道長的修為,本座方才已探過,似是已經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但卻未曾觸及法則,當是在第六境。」
帝一的語速不快,但言語之中,卻隱約有著些許的艷羨。
他的視線在林玄身上停了一瞬。
「但是他的這副肉身……」
帝一沒把話說完,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六境的修為,配上這副軀殼?
林玄心頭一跳。
被看穿了。
倒也不意外。
人家堂堂司法大帝,超脫大能,要是連他的底細都摸不清楚,那才叫見了鬼。
果不其然,帝一緊接著便道:「林道長境界雖只有六境,肉身之強,卻已臻至九境。」
「只差感悟神通法則了!」
銀甲天兵面無表情。
八名戰將中有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六境的修為,九境的肉身。
這種事放在九天之上也算得上駭人聽聞。
帝一繼續道:「若按舊俗,論道台上以戰力分高下。同境一戰——」
他輕輕搖頭。
接下來的話已經無需多言。
同境,六境?
他一個肉身九境的「六境」修士打六境,誰能接?
紫雲沒有接話。
顯然,他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棘手之處。
但更多的,卻是他的心底,也對於九境肉身的林玄產生了些許的忌憚。
「有時候實力太強,也是一件麻煩事。」
安靜了數息。
帝一再次開口時,語氣比之前鬆了幾分。
「若要按舊俗——」
「本座親自來。」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紫雲面色微沉。
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殿下說笑了。」
「您為超脫大能,司掌天律。林師弟不過六境——」
他沒有把「以大欺小」四個字說出來,但意思已經擺在檯面上了。
帝一抬手,止住了紫雲的話。
「不必多慮。」
「上三境的不滅特性,以及神通、權柄、法則,我一概不用。」
「只用這副肉身,與林道長較量武技。」
紫雲愣了一瞬。
帝一看向林玄,金色的瞳孔里平靜如水。
「只要林道長能在我手下撐滿一個時辰——魏國之事,一筆勾銷。」
聲音迴蕩在空曠的殿墟之中,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時辰。
超脫大能不用神通法則、不動權柄,甚至不用不滅特性,純粹以肉身武技相搏。
條件看上去極為寬厚。
但在場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是施恩。
超脫。那是什麼境界?
第九境。
天地同壽、近乎不滅。
哪怕不用法則權柄,光是那副歷經無數歲月與天材地寶淬鍊的肉身,就足以碾壓絕大多數修士。
不用法則——
那又如何?他的拳頭本身,就是法則。
紫雲轉頭看向林玄。
雷虎也看了過來,濃眉擰成一個結,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他雖然與林玄有些恩怨,卻承林玄在活死人墓的相助之恩,終歸是不想看著他送死。
但眼下,似乎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
除非,祖師爺現在親自下界。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林玄身上。
該答應,還是該拒絕?
林玄站在原地。
腦子裡交戰了片刻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舊俗,原來就是道理講不通的時候用拳頭說話。
好。
這他懂。
「一個時辰。」
林玄重複了這個數字,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咚」地跳了一下。
不是恐懼。
六境打九境,正常人該怕。
但他的肉身屬性——兩百萬。
雖說帝一是超脫大能,僅憑肉身也堪稱恐怖,可「撐一個時辰」和「打贏」是兩回事。
他不需要贏,只需要不倒下。
以他如今的軀殼硬度,就算是挨上一個時辰的揍……
而且,他未必會輸。
「夠了。」林玄在心裡算了筆帳,給自己得出了一個還算樂觀的結論。
不說十成把握,七八成是有的。
他深吸一口氣——
「好。」
林玄上前一步,朝帝一抱拳。
「承蒙殿下高看,貧道接了。」
帝一注視了他片刻,金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閃而逝的光。
然後——
帝一笑了。
「有膽色。」「若是你今日不死,將來到了上界,本座可與你同席論道。」
話音落下之時,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虛握。
虛空在他掌下無聲碎裂,一道裂隙自他掌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金光從中溢出。
「嗡——」
低沉的震鳴聲從天穹傳下。
裂隙中,一座戰台緩緩浮出。
古樸的石質台面,四角立有青銅柱,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這戰台從虛空裂縫中被拖拽而出的過程,沒有一絲聲響,卻讓在場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無法言述的壓迫。
戰台出世的一剎那,檯面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從四角向中心蔓延,由暗轉明,最終連成一片完整的光陣。
然後——
台面開始擴張。
像是丟進水中的墨滴一樣,「嘩」地一下鋪開。
一丈,十丈,百丈,千丈。
眨眼之間,那座戰台的邊緣已經延伸到了魏王宮的宮牆之外。還在漲。
一萬丈。
當那戰台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它的影子已經籠罩了整座魏國王都。
天穹被遮去了一半,午後的日光從台面邊緣泄下來,在城中投下一道分明的光暗分界線。
城中百姓仰頭望去,只看到頭頂多了一片浩瀚無際的石色「蒼穹」。
那八名赤金戰將率先飛身而上,分據戰台八方,各自盤膝落座,氣息向外鋪展,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結界。
帝一腳尖一點,自廢墟地面騰空而起。最終落在戰台正中。
他轉過身來,俯視著下方。
「來。」
一個字。
迴蕩在戰台之間,傳入城中千家萬戶的耳朵里。
「登台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