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曹妙音的聲音微微發顫。
那兩個字落入耳中的剎那,某些沉睡在記憶深處的東西被攪動了。
很模糊,很遠。
她想起了母親。
想起幼年時,母親抱著她坐在窗台下,夕陽拉長影子,她問起外祖父的事情。
母親只是笑了笑,而後面色轉為哀愁「你外公啊,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莊稼漢,後來鬧了天災,一家人便走散了。」
那時候母親的眼睛裡有水光,但曹妙音太小,記不真切。
她只記得那句話——普普通通的莊稼漢。
曹妙音抬起頭,目光落在眼前這個白衣男子身上。
俊美妖異的面容,八境大能的修為……
她搖了搖頭。
「我母親說過,我的外祖父是個老農。因天災走散,再無音訊。」
曹妙音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的外公,絕不可能是閣下這樣的人物。」
白衣男子沒有惱怒。
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望著湖面上那些開得正盛的蓮花。
「老夫裴蓮隱。」
他開口了,語氣落寞,藏著說不盡的愁緒。
「種蓮教傳承千年,數百年前被真武圍剿,教眾死傷殆盡。老夫當年入教日短,只記得《採蓮經》,尚未開始修煉,所以僥倖逃得性命...」
他頓了一下。
「後來老夫自封修為,扮作尋常農戶,落腳在魏國西南一個偏僻的村子裡。」
曹妙音沒有說話,但她在聽。
「在那村子裡住了三年。」裴蓮隱的語速很慢,「遇到了一個女人。她喪夫不久,獨自帶著幾畝薄田過活。老夫……」
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辭。
「老夫本意只是借住,但日子久了,便有了一個女兒。」
曹妙音的手指微微蜷縮。
「你母親出生那年,村里大旱...」裴蓮隱繼續道,「老夫本以為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卻不曾想,仇家循著蛛絲馬跡找上了門。那一戰……」
他沒有細說那場戰鬥的過程。
「地動山搖,村子毀了大半。你祖母……死在了那場混亂之中。」
裴蓮隱的聲音到這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很快壓下。
「你母親那年才五歲。老夫怕仇家斬草除根,不敢將她帶在身邊。只能暗中將她託付給一戶逃難的人家,讓她遠遠離開那個地方。」
曹妙音咬住了下唇。
「此後數十年,老夫不敢暴露她的存在。直到在魏國王室的謀劃成功,才暗中找到她,將她送入魏國王宮。」
說到這裡,裴蓮隱忽然不再開口了。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些東西壓在嘴邊,沒有吐出來。
曹妙音看到了。
她看到了這個八境大能眼底那一瞬間的溫度。
但曹妙音沒有動搖。
「就算閣下所言屬實。」她開口,聲音清冷如水,「就算閣下當真是我的外祖父——又如何?」
裴蓮隱看向她。
「你是種蓮教教主。」曹妙音一字一字道,「種蓮教奪人肉身,吞人真靈,行的是斷子絕孫的邪道。而我的體內流著大魏王室的血。你的教眾在魏國布局百年,害了多少無辜性命?」
她後退一步,與裴蓮隱拉開距離。
「你我之間,終究是仇寇。」
竹樓外,蘆葦深處。
林玄聽到這句話,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下來。
說實話,他方才確實有那麼幾分緊張。
他是真的擔心,曹妙音會被『親情』二字所束縛,從而墜入魔道。
好在曹妙音不是尋常女子。
裴蓮隱站在原地,聽完這番話,沒有憤怒,沒有失望。
他只是笑了一下。
「好。」
一個字。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湖面上的錦鯉游過蓮葉下方,尾鰭拍打水面,發出細微的響動。
過了許久,裴蓮隱再度開口,語氣變了。
方才的溫情收斂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什麼之後的漠然。
「也罷。」
「百年布局,盡毀一旦。種蓮教的根基已經暴露在世人面前,用不了多久,上界的追殺令就該下來了。」
他抬頭看了眼天空,目光穿過層層蓮葉與竹樓的屋檐,看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老夫時日無多。」
曹妙音沒有接話。她的態度已經表明了一切。
裴蓮隱收回視線,落在面前這個外孫女身上。看了半晌。
「你不認老夫,老夫不怪你。」
他的語氣很平靜。
「但你終歸是老夫血脈至親。」
他向前走了一步。
曹妙音下意識後退,但裴蓮隱沒有任何攻擊的意思。
他只是站在那裡,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身後那片巨大的蓮池。
「老夫畢生心血,總該有個去處。」
話音落——
一股恐怖的吸力從他掌心炸發而出。
蓮池震盪。
那些大如車蓋的蓮葉、粉白相間的蓮花,連同池中清澈的湖水,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乾涸。
其中蘊含的龐然生機化作一道道碧色光流,瘋狂湧向裴蓮隱的掌心。
曹妙音被這動靜驚得退了數步,面色大變。
而百丈之外的蘆葦深處,林玄的身體已經繃緊,真氣運轉到了極致。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老東西要對曹妙音出手。
但下一刻,他看清了裴蓮隱雙手掐出的法訣。
林玄的動作頓住了。
那是……天魔灌頂?
林玄在魔蓮妖帝的記憶之中看到過關於它的記載。
此乃魔道傳承之中極為罕見的「善法」——以自身修為與生機為引,將畢生功力灌入他人體內。
施術者修為盡廢,壽元大減,而受術者則能在短時間內獲得海量的修為灌注。
不是奪舍。
不是寄生。
是純粹的、不可逆的饋贈。
林玄停下了腳步,重新隱入暗處,冷眼旁觀。
蓮池之中,生機匯聚完畢。
裴蓮隱的右掌之中凝聚著一團浩瀚到幾乎凝為實質的碧色光球,光球之中隱約可見無數道法紋交織流轉。
曹妙音來不及反應。
裴蓮隱抬手,食指點在了她的眉心。
碧色光芒炸開。
恐怖的能量如同洪流決堤,沿著那一指傾瀉而入。
曹妙音的身體劇烈顫抖,雙眼瞪大,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經脈、丹田、骨骼、血肉,每一寸都在被龐大的能量沖刷、改造。
與此同時,裴蓮隱的變化肉眼可見。
他的面容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老化。
俊美的五官塌陷、鬆弛,皮膚上浮現出深深的溝壑。
一頭烏黑長髮從髮根開始變白,一寸一寸,如同墨水被清水稀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