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
他看上去像四十歲。
三十息。
像六十歲。
一炷香。
站在曹妙音面前的,已經是一個佝僂乾瘦、滿頭銀髮的百歲老人。
裴蓮隱收回手指。
他的氣息從八境……跌落到了七境。六境。五境。
最終停在了四境。
金身境。
一個曾經睥睨天下的八境大能,此刻的修為,連一個尋常宗門的長老都不如了。
曹妙音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的體內有滔天的能量在翻湧,經脈脹痛欲裂,但並不致命——天魔灌頂本就是以最溫和的方式傳遞功力,只是量太大,需要時間消化。
裴蓮隱低頭看著自己乾枯如雞爪的雙手,嘴角扯了一下。
「老夫這輩子,殺生害命,欠了太多人,可老夫通通不在乎!」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中氣全無。
「可是,你的母親……你祖母……老夫還不完,也還不起。」
他轉過身,背對著曹妙音。
佝僂的脊背在白色麻衣下像一張彎曲的弓。
「這點東西,就當是老夫最後的私心。」
曹妙音坐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裴蓮隱邁步向竹樓走去,步伐蹣跚。
眼睜睜看著裴蓮隱的背影消失在竹樓門帘之後。
曹妙音坐在地上沒有起身,體內翻湧的能量讓她渾身經脈酸脹,但她顧不上這些。
她只是看著那扇半掩的竹門,出神。
良久之後,竹樓里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半生籌策付流水,落盡青蓮萬事休。」
聲音之中,滿是遺憾...
到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散去時,竹樓內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什麼東西倒下了。
「到死,尚且不知悔嗎!」
曹妙音身體一顫,終究是未曾踏足竹樓。
風吹過蓮池。
池中早已沒有了蓮花。
方才那場灌頂將整片蓮池的生機抽乾,此刻入目所見,只有乾裂的淤泥、枯黃的蓮梗,以及散落在泥中的藕節殘骸。
一片死寂。
曹妙音就那麼坐著,看著滿池枯敗,一言不發。
——
蘆葦叢中,林玄收起了隱匿身形的功法,邁步走了出來。
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踩在乾枯的蘆葦茬子上,發出咔嚓的碎裂聲。
曹妙音轉過頭。
目光落在林玄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底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都看見了?」
林玄點頭。
曹妙音沒再說話,又轉回去看那片死去的蓮池。
林玄在她身側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也沒開口。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湖面上的水汽被日頭蒸乾了一層,久到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水鳥的悲鳴。
最後是林玄先打破了這份安靜。
「種蓮教是種蓮教,你是你。」
他說得很隨意,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一碼歸一碼。他做的那些事,該清算的清算,該償的已經償了。但這跟你沒關係。」
曹妙音沒有轉頭,只是輕聲道:「我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曹妙音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只是,心裡堵得慌。」
林玄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什麼「想哭就哭」、「時間會沖淡一切」之類的廢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只會顯得蠢。
他只是在原地坐了下來。
盤腿,閉眼。
曹妙音垂下眼睫。
日頭從正午挪到了西邊,又從西邊一點沉下去。
天邊燒起大片的紅霞,映在乾涸的池面上,像是給那些枯死的蓮梗鍍了層金。
影子被拉得很長。
直到最後一線天光沒入地平線,曹妙音才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泥土。
「回王都吧。」
林玄睜眼,起身,沒有多餘的動作。
「走。」
——
十天後。
魏王都,新建的太極殿。
鑼鼓齊鳴,百官朝賀。
這座經歷了一場浩劫的王城,終於迎來了新的主人。
登基大典的規格比不上太平年月,畢竟老皇帝死於非命的消息雖然被壓了下來,但朝中重臣心裡都有數。
好在有林玄坐鎮,還有曹妙音這位長公主輔佐。
短短十天,不單單是建立起了一座新的王宮。
曹妙音還將朝堂上下梳理得服帖帖——該拉攏的拉攏,該敲打的敲打,幾個蠢欲動的老臣被她連消帶打地按了回去。
至於大皇子曹明遠……
林玄只是在登基大典前一天,去了先皇后的寢宮坐了坐。
什麼話都沒說。
就是坐了坐。
喝了杯茶。
然後走了。
第二天一早,先皇后就帶著曹明遠,主動請旨去守皇陵了。
——
登基大典結束後,宮中設宴。
規模不大,只請了親近之人。
新帝曹飛羽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黃龍袍襯得這個少年多了幾分威儀。
但骨子裡的青澀似乎還是藏不住——
他端起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諸位。」
曹飛羽站起身,舉杯環視席間。
「飛羽年少德薄,能有今日,全賴諸位相助。這第一杯——」
他看向林玄。
「敬林真人。」
林玄端起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沒客氣。
曹飛羽又轉向曹妙音,他放下酒壺,親手提起一隻小巧的白瓷壺。
鄭重地為面前的酒盞斟滿。
然後他端起這杯酒,走下主位。
一步一步,走到曹妙音面前。
曹飛羽雙手將酒杯遞出,微躬身。
「若非長姐,飛羽絕沒有今天。」
他的聲音不大,但席間所有人都聽見了。
「父皇的子嗣很多,但真正拿飛羽當兄弟的,卻只有阿姐。」
曹妙音看著面前的少年,看著他眼眶微紅卻強撐著不掉淚的模樣。
「這一杯,敬阿姐。」
曹飛羽的手很穩。
酒面平整如鏡。
曹妙音沉默了幾息,伸手接過那杯酒。
杯中是琥珀色的老酒,映著燭光,晃晃悠悠。
「飛羽。」
她輕喚了一聲曹飛羽的名字,而後道:「往後的路……你該自己走了。」
曹飛羽重點頭。
「飛羽明白。」
曹妙音舉杯,將酒一口飲盡。
辣意入喉的那一剎,她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