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時已近亥時。
宮燈將朱紅長廊映得明明滅滅,幾個內侍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影子拖在地磚上搖搖晃晃。
林玄走在最前面,趙紅葉跟在半步之後。
曹飛羽和曹妙音並肩相送,一路穿過三道宮門,直到了王城南門。
「送到這兒就行了。」林玄停步。
曹飛羽拱手行禮,「林真人一路順遂。」
林玄擺了擺手,懶得客套。
倒是趙紅葉回身對曹妙音點了點頭,「保重。」
曹妙音微微頷首。
兩道身影出了城門,御風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夜色盡頭。
曹飛羽站在原地目送了許久,才轉過身來。
「回吧。」曹妙音率先抬步往回走。
兩人沿著來時的宮道緩行,身後的內侍被曹飛羽揮退,只遠遠綴在後面。
王城的夜很安靜。
新修的宮殿還帶著桐油的氣味,石板縫隙間生出的草芽被踩在腳底下,窸窣作響。
走了一段路,曹飛羽忽然開口。
「阿姐。」
「嗯?」
曹飛羽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慢了下來,「若是……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他頓了一下。
「你會原諒我嗎?」
曹妙音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少年的面孔被宮燈映得半明半暗,看不太分明是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裡有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惶恐,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種……已經下了決心之後的試探。
曹妙音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你現在是魏國的皇帝。」
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凡事以魏國為先。為了魏國,就算你當真對不起我——」
她伸手,拍了拍曹飛羽的肩膀。
掌心落在那身明黃龍袍上,輕輕一按。
「我也會原諒你。」
曹飛羽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了一瞬。
「……阿姐。」
「行了,夜深了。」曹妙音打斷他,「今日大典操勞,早些歇息。明日早朝還有一堆事等著你。」
曹飛羽沒再說話,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兩人在宮道的岔路口分開。
曹妙音的寢宮在東側,曹飛羽的養心殿在北側。
分別時曹飛羽站在原地,看著曹妙音的背影走遠。
宮燈的光照不到他臉上。
——
回到寢宮後,曹妙音遣退了侍女,獨自坐在內殿。
她換下了宴席上的裙裝,披了件素色寢衣,盤膝坐上床榻。
體內那股從裴蓮隱處承繼來的龐大能量還在翻湧。
這些天她一直在消化,但進度很慢——畢竟是一個八境大能的畢生修為,哪怕以最溫和的方式灌入,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徹底煉化的。
曹妙音閉目,默運《道心種蓮》。
真氣沿著經脈運轉了三個周天,那些狂暴的外來能量被一絲一縷地牽引、壓縮、吸納。過程很順暢,甚至比前幾日還順暢了不少——大概是那些能量在她體內待久了,漸漸被同化,不再那麼排斥了。
第四個周天。第五個。第六個……
曹妙音的意識開始模糊。
不是睏倦,是一種很古怪的昏沉感。
她試圖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試圖停下功法運轉,但真氣已經不聽使喚了,依舊在自行流動。
意識越來越遠。
她已經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了。意識最終沉入了黑暗。
盤坐在床榻上的曹妙音雙目緊閉,呼吸均勻,看上去像是入定中的修士。
——
子時三刻。
月色冷白,鋪了滿地霜一樣的光。
曹妙音寢宮之外,守夜的四名侍衛整齊地立在迴廊兩側。
突然間,四人同時身體一軟,無聲無息地癱倒在地。
一道人影從廊柱後面轉了出來。
步子很輕,靴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身上還穿著那件明黃龍袍,只是外頭罩了件黑色的斗篷,將那扎眼的顏色遮了個嚴實。
曹飛羽。
他站在寢宮門外,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什麼表情,唯獨眼底深處有種被壓抑住的……狂熱。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一枚鈴鐺。
鈴身不大,黃銅所鑄,但鈴身上紋刻著一朵盛開的蓮花,花瓣脈絡清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曹飛羽捏著鈴鐺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摩挲過那些紋路。
他輕輕搖了一下。
鈴聲很輕,輕到三步之外便聽不見。
但那聲音里裹著一絲極細的真氣波動,穿透了殿門,傳入了內室。
寢宮之內,盤坐在床榻上的曹妙音驟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神采,沒有焦距,瞳孔渙散,像一面沒有照見任何東西的死水。
她從床榻上起身。動作很平穩,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像被線牽著的木偶。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到了殿門前。
纖細的手指搭上門閂,抬起,推開。
殿門無聲開啟。
月光湧入,映出曹妙音蒼白的臉。
她就那麼站在門檻內側,雙目空洞地看著面前的人。
曹飛羽收起鈴鐺。
他看著面前的曹妙音——這個在十天之內替他掃清了所有障礙、幫他坐穩了這張龍椅的長姐。
此刻站在他面前,如同一具沒有意識的行屍。
「阿姐。」
曹飛羽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低得像自言自語。
「對不起。」
曹妙音此時已經沒有了任何意識,自然是聽不見他的道歉,也無法作出任何回應。
曹飛羽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
一股陰冷的真氣從他體內湧出,沿著指尖旋轉成一朵盛開的蓮花。
《採蓮經》。
他的印訣已經結了一半。
真氣運轉,陰寒的氣息瀰漫開來,將月光都凍出了一層霧氣。
然後一道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距離很近。近到像是有人把嘴湊在他耳邊說話。
「我勸陛下,好自為之。」
曹飛羽的動作瞬間僵住。
手中真氣潰散,印訣崩碎。他猛地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