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底下,林玄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曹飛羽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林……林真人……」
林玄沒有說話,只是收回手,繞到了他面前。
低頭看了一眼門口——曹妙音還站在那裡,雙目空洞,一動不動。
林玄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一縷溫和的真氣渡入。
曹妙音的身體晃了晃,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緩緩閉上,整個人向後仰倒。
林玄扶了她一把,將人送回寢宮內的床榻上。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轉過身來。
曹飛羽還站在原地。
十五歲的少年天子,穿著那身明黃龍袍,外頭罩著的黑斗篷被夜風吹得翻飛。
他攥緊了手裡的銅鈴,指關節發白。
臉色……很難形容。
「外祖父……明明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曹飛羽的聲音發顫,語氣艱澀。
「為什麼?為什麼林真人還會回來?」
林玄背著手,站在月光底下,看著他。
「你外祖父確實把一切安排得很好。」林玄說,「甚至從你出生那天起,這條退路就已經布下了。」
曹飛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有件事,貧道一直沒想明白。」
林玄慢慢踱了兩步,踩過地上一片落葉。
「裴蓮隱最後把一身修為全灌給了你姐姐這個外孫女。」
他停下腳步,偏過頭看曹飛羽。
「但給你這個外孫——卻什麼都沒留。」
言語至此,隨後又道:「你難道,就不覺得很奇怪嗎?」
曹飛羽的身體微一震。
月色冷白。
曹飛羽的臉上血色盡褪。
林玄又往前走了一步,與他面對面。
「說實話,貧道想了很久。」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閒聊家常。「到底為什麼?一個外孫女得了全部,一個外孫卻什麼都沒有。嗯……雖然說出來有些封建吧。」
他撓了撓下巴。
「但在貧道的印象里,遺產這種東西,一般都是會留給男丁的。」
曹飛羽沒吭聲。
「所以貧道就琢磨——裴蓮隱是不是覺得自己虧欠了女兒,所以把所有的補償都給了外孫女?」
林玄攤了攤手。
「貧道本來也不大確定。」
「所以我就想著——偷偷回來看一眼。」
他看著曹飛羽,臉上浮現出了惋惜,恨鐵不成鋼,憐憫,慶幸等等複雜的情緒。
「如果你再忍一忍。多忍一天……哦不,一個晚上也行。忍到天亮。貧道也就走了。」
曹飛羽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脊樑里抽走了骨頭。
他向來不是個沒城府的孩子。
能夠在親姐姐眼皮底下隱藏十年之久,他如何會這般沒有城府?
他只是,受到了外祖父離世的悲傷影響。
他只是,受到了登極九五,成為皇帝的權欲影響。
他只是,被「一切盡在掌握」的傲慢影響。
「原來……原來是太心急了嗎……」
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乾澀嘶啞。
他只是,急了一點點而已...
林玄看著他,沒有再繼續說話。
他向來不喜歡多嘴多舌。
今晚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話說得格外多。
大概是因為面前這個少年的所作所為,讓他實在是有些不舒服。
曹飛羽要殺曹妙音,那是他們姐弟之間的事。
嚴格來說,與林玄無關。
可是,如今的種蓮教已經被自己徹底覆滅。身為教主的裴蓮隱都死了。
曹飛羽成為了皇帝,只要他老老實實的去當好這個皇帝。
就算是魏國很快就會迎來上界神朝的審查。
他也能夠平安度過。
隨後,憑藉著自己的天賦去走一條正道。
這,難道不好嗎?
為何,他要選擇在此時動手,去走這樣一條絕路?
就算是他能夠吞噬了曹妙音的修為又如何?
他最多只能成為裴蓮隱第二。
八境看似強大,可在神朝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他憑什麼認為,他能夠瞞得住神朝?
他明明是個機靈的孩子,為什麼,今天會變得這般又壞又蠢呢!
曹飛羽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林玄,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
「既然如此。」
少年閉上了眼睛。
「請真人賜死。」
聲音很平。
沒有求饒,沒有狡辯,甚至連掙扎都沒有。
他似乎在林玄揭破一切的那一刻,就已經接受了結局。
林玄看了他一會兒。
「貧道不殺你。」
曹飛羽睜開眼。
「你確實該死。」林玄說,「但不該死在貧道手裡。」
他側身,目光投向寢宮內。
床榻之上,曹妙音安靜地躺著,胸口微微起伏。
「你雖然選了種蓮教的路,確實是該死,但你身上尚且沒有罪業,貧道殺你,沒有好處。」言語至此,他向著曹妙音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她是你姐姐,你的歸途,該由她來定。」
曹飛羽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沒有說出話來。
林玄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寢宮。
「今晚你哪兒都別去。」他在門口頓了頓,沒有回頭,「天亮之前,就在這院子裡待著。」
說完,他跨過門檻,進了內殿。
將門合上。
曹飛羽一個人站在月光里。
十五歲的少年皇帝,穿著那件被黑斗篷蓋住的龍袍,站在自己姐姐寢宮的門前。
夜風把斗篷吹起來,露出底下明黃的衣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空空如也!
外祖父布了一輩子的局,在這個晚上,碎了個乾淨淨。
他慢慢蹲下身,然後坐在了台階上。
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靜靜的等待著自己那註定了的結局。
——
翌日。
天光透過窗紙灑進來的時候,曹妙音的意識終於從那片黑暗中浮了上來。
腦袋昏沉得厲害。
像宿醉未醒,太陽穴突跳著,四肢酸軟得提不起力氣。
她用手指按住眉心,揉了兩下。
「還,活著嗎?」
她口中呢喃了一聲,似乎,早就隱約猜到了什麼。
昨晚……發生了什麼?
記憶模糊得厲害。
只記得在運功煉化修為,然後意識就斷了。
終歸還是動手了嗎?
只是,為什麼,我還活著?
曹妙音的心底掠過一絲寒意。
隨後,便是深深的悲涼。
"你醒了?」
就在此時,一道溫和而又清冷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看來,貧道昨晚似乎不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