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的臉色頓時驟變。
他二話不說,佝僂著腰轉身便走。
那腳步之急,完全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乾瘦老頭該有的速度。
林玄看了一眼老漢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這位青雲山的女修。
有意思。
方才那老漢面對自己這個陌生的道人時,不過是戒備。
可面對這位李沐雪,卻像是見了瘟神。
那這到底是在怕修道之人,還是在怕青雲山?
林玄將這份疑慮暫時按下。
他此番前來蜀州,本是為了給青雲山送信。
眼下路上便撞見了青雲山的弟子,說起來倒也省事。
「貧道清風觀盪魔行走,林玄。」林玄拱手回了一禮,面上帶著幾分客氣,「奉道祖法旨盪魔除邪,途經此地,感應妖氣盤踞,故而落下來查探一番。至於什麼青衣法會……恕貧道孤陋寡聞,未曾聽說。」
李沐雪聞言,一雙眸子越發亮了幾分。
「原來是清風觀的道兄!」
她利落地再次抱拳行了一禮。
「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道兄隨我來。」
林玄點頭應下。
他倒想看看,這位青雲山的女修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李沐雪當先領路,腳步輕快地穿過人群。
那隊青衣女子的儀仗已行遠了,街上百姓漸漸散去,各歸各業。
兩人一前一後,拐了兩條巷子,在一間名為「仙人居」的茶坊前停了下來。
茶坊不大,門面也算不上氣派,但門口乾乾淨淨,檐下掛著幾隻銅鈴,風過叮噹作響。
李沐雪徑直推門而入,也不與掌柜招呼,直上二樓。
林玄跟在後面,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櫃檯後面的掌柜——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見到李沐雪進來,滿臉堆笑地點了點頭,又朝林玄投來一道打量的目光。
見林玄盯著他時,臉上又擠出一臉的諂媚模樣。
林玄友善的向著他點了點頭,這才跟著李沐雪上了二樓,走到最裡面的一間雅間。
李沐雪推開門,朝裡面道了一聲:「小妹來遲了,諸位道兄勿怪。」
林玄跟著踏入,目光一掃。
雅間不大,一張方桌,幾把木椅。
桌上擺著茶壺茶盞,還有幾碟乾果點心。
此時屋內坐著三個人,另有一人靠窗站著。
都是年輕道人。
為首一人端坐主位,二十七八的年紀,劍眉入鬢,面容冷峻,腰間同樣懸著一塊盪魔令牌。
此人手裡捏著一隻茶盞,正低頭抿茶,見林玄進來,只是抬眼看了一下。
他旁邊坐著一個圓臉道人,生得白白胖胖,嘴裡正嚼著花生米。
另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負手靠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柄摺扇。
還有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看著年紀最輕,十七八歲的模樣,正在低頭擦拭手中長劍。
見到李沐雪帶了個生面孔進來,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圓臉道人先皺了眉頭,嘟囔道:「師妹,不是說出去打探消息麼?怎麼還捎了個人回來?」
李沐雪還沒開口,那圓臉道人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林玄的腰間。
盪魔令牌。
圓臉道人嘴裡的花生米「咔嚓」一聲嚼碎了。
那靠窗站著的瘦高個子,摺扇一收,轉過身來。
角落裡擦劍的少年也停了手,抬起頭來看向林玄。
三人幾乎同時起身。
「道兄!」
圓臉道人動作最快,三步並作兩步繞過桌子,拱手見禮。
那瘦高個子和少年也跟著上前,各自抱拳。
態度轉變之快,讓林玄頗覺有趣。
盪魔令牌這東西,在修道之人眼中分量不輕。
持牌之人便是天下道門各觀之中的翹楚,尋常道門弟子見了,自然是要矮上一截。
唯一沒動的,是主位上那個冷峻青年。
他只是放下茶盞,朝林玄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林玄倒也不在意,一一回了禮。
「道兄請坐。」圓臉道人殷勤地搬了把椅子。
林玄道了聲謝,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李沐雪在林玄對面落座,替他倒了杯茶,而後開口道:「道兄,容我為你引見。」
她指向主位上那位冷峻青年:「這位是蜀山劍宗盪魔行走,李青師兄。」
林玄目光微動。
蜀州沒有王朝,乃是完全由道門掌控的大州。
而替道門坐鎮蜀州的,便是傳說中由道祖弟子創立的蜀山劍宗。
蜀山劍宗,可謂是道門在人界的頂樑柱。
論背景與底蘊,卻是絲毫也不弱於上界的道統。
李青端起茶盞,淡淡道:「不知道友是何處道觀出身的盪魔行走?」
語氣談不上冷漠,但也談不上多熱絡。
林玄笑了笑,「貧道乃是全真道翠微山清風觀一脈。」
李青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的詫異,想了想之後,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李沐雪,而後道了一句。
「若是沒有記錯,上一屆翠微山的盪魔行走雲守愚,可是與青雲山那位...」
言語至此,他似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當即閉嘴不言。
李沐雪也聽到了他的話,卻裝作沒有聽見,而是繼續介紹。
指著圓臉道人道:「這位是我同門師兄,王守一。」
又指向那瘦高個子:「這位是巴郡白鶴觀真傳弟子,周雲飛。」
最後指向角落裡的少年:「這位是雲台山傳人,蘇平。」
林玄一一點頭致意。
介紹完畢,李沐雪給眾人又一一添了一杯茶。
林玄端起茶盞,微微抿了一口,這才開口道:「貧道有一事不明。」
他將茶盞擱在桌上,直入正題,「方才在街上所見,那青衣娘娘出行賜福,百姓趨之若鶩,城中百姓也說她本是柳樹化形——言語之間非但沒有懼意,反倒帶著幾分虔誠。可貧道卻看得分明,那些紙錢分明是在吸人陽氣,似是害人的邪物。」
「更蹊蹺的是……」林玄伸手拍了拍腰間令牌,「一路走來,盪魔令從未曾失靈過。偏偏到了此處,妖氣衝天它卻紋絲不動。諸位能否為貧道解惑,這青衣娘娘與青衣法會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完,林玄端起茶來,又輕輕的抿了一口。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年輕道人互相看了看。
圓臉的王守一率先開了口,但說了兩個字又閉上嘴,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李青。
李青放下茶盞,手指有節奏地敲了敲桌面,隨即還是開口道:「那青衣娘娘確實是妖,卻算不得是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