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請賜教。」林玄將茶盞擱在桌上。
李青點了點頭,將手中茶盞也放了下來。
「這青衣娘娘的來歷,在蜀州一帶並不是什麼秘密。」
他開口時語調平緩,說話的架子裡透著一股蜀山劍宗特有的矜持。
「她本是巴城外十里處的一株老柳,生於山陰溪畔,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月。後來吸納天地靈氣,漸漸開了靈智。不過真正讓她脫胎換骨的,卻是道祖。」
「道祖?」林玄眉頭微挑,道祖可是超脫之上的存在,近千年來,可是未曾有過在人間行走的記錄。
「不錯。」李青道,「千餘年前,道祖化身於人間傳道,途經巴郡時正值酷暑。那株老柳生在官道邊上,枝葉繁茂,道祖便在樹下歇腳。歇腳之餘,興之所至,於樹下講道半日。」
「那老柳為道祖遮了半日蔭涼,道祖臨行前便隨手點化了她一縷靈機。憑著這縷靈機,她方才化妖修行。」
林玄瞭然。
道祖點化,這來頭可不算小了。怪不得盪魔令牌不曾有過異動。
李沐雪接過話頭,補充道:「這位青衣娘娘與旁的妖修不同。尋常妖魔,修行離不開吞噬血肉精血。她卻是自辟了一條路子——修行緣法。」
「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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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李沐雪道,「她制彩錢散與凡人。凡人得了彩錢貼於門楣之上,家宅便可得她庇佑——邪祟不侵,災病不近。作為交換,她只收取凡人一縷陽氣。」
「蜀地多妖魔鬼怪,山野之間常有邪物出沒害人。」一旁圓臉的王守一終於忍不住插嘴,「尋常百姓哪有抵禦之力?有了這彩錢護身,多少人夜裡能睡個安穩覺。」
林玄手指輕叩桌面。
損凡人一縷陽氣,換家宅安寧,百姓心甘情願——這買賣在凡人看來,確實划算得很。
妖是妖,但這妖做的事,比許多修道之人還體面幾分。
「蜀山劍宗對此事是什麼態度?」林玄心底好奇,隨即將目光看向李青。
李青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淡道:「她不傷人性命,不食血肉,與百姓各取所需。又是道祖親自點化,蜀山對她的態度是——不除,不擾,不縱。」
三個「不」字,將蜀山的立場說得分明。
林玄點頭,算是把這件事理清了。
盪魔令不響,是因為此妖確實不在盪魔之列。
道祖點化在先,蜀山默許在後,百姓自願供奉。
彩錢之事,雙方得利,無人受損。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轉了話題:「那這青衣法會,又是怎麼回事?」
這回不等別人開口,李沐雪搶先說了起來,一雙眼睛亮得出奇。
「這法會乃是青衣娘娘感念道祖點化之恩,特意為道門弟子所設。每隔十年開一次,就在巴城外的柳仙祠。」
「法會當日,青衣娘娘會為赴會的道門弟子講道!」李沐雪說到這裡時語速明顯加快了幾分,「她修行千年,雖是妖身,道行卻極為精深。更要緊的是——」
她豎起一根手指。
「凡是參加法會的道門弟子,可得一滴悟道寶液。此寶液可洗滌肉身,助人悟道,當真是難得的至寶!」
角落裡那擦劍少年蘇平忍不住補了一句:「據說上一屆法會,有三位前輩因此突破瓶頸。一舉踏足不滅之境。」
林玄來了興趣。
洗滌肉身,助人悟道,這寶液,當真算得上是天材地寶了。
難怪蜀州各觀弟子聞風而來。
不過,這悟道寶液對他來說卻是無用。
他真正感興趣,還是青衣娘娘本身。
從眾人的談話之中得知,那青衣娘娘可是與他一般,乃是走出了自己的道途之妖。
如今的他,方才走出自己的道路,正需要與人驗證道途。
「法會何時開始?」
聽到林玄詢問,眾人只以為他對那悟道寶液生出了興趣,李沐雪當即開口道:「一日之後。」
林玄瞭然地點了點頭,正欲再問些細節,忽然微偏頭——神念覆蓋之下,城外又有數道遁光從天際落下。
他雖坐在雅間之中,神念卻一直籠罩著周圍千米。
從他進城到現在不過半個時辰,已有十餘名修士陸續落入城中。
這些人修為參差不齊,最高的有無漏境修為,最低的不過鍛骨境——多半都是衝著一日後的法會來的。
有意思的是,這些道門弟子進城之後的做派卻大相逕庭。
有人落地後規矩矩地收了遁光,走在路上與百姓行禮,和睦相處。
路過攤販時還花銅板買兩個炊餅,與賣餅的大娘聊上兩句。
可也有人從天上落下來時便不收遁光,帶起的罡風掀翻了路邊小販的竹筐。
竹筐里的果子骨碌滾了一地,那小販心疼得直彎腰去撿,嘴裡卻半個字不敢吭。
那道人落了地,非但沒有致歉,反而一腳踢開滾到腳邊的果子,罵了句「擋路的賤民」,便大搖大擺往城裡走去。
更有甚者,一個身著灰色道袍的青年修士在城中酒樓吃了酒,結帳時一文錢也不給,還把跑堂的夥計扇了一巴掌,說什麼「道爺賞你個臉,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林玄收回神念。
方才在街上遇見那賣瓜老漢時,觀察他對道人的態度之時,他便覺得蹊蹺。
現在這份蹊蹺有了答案。
百姓怕的不是哪家哪派。
百姓怕的是——穿了道袍便覺得天下人都該矮一頭的那類人。
偏偏在巴郡這地界上,一隻老柳樹精比某些道門弟子更像「得道之人」。
林玄沒把這份感悟說出口。他只是又喝了口茶。
但茶水入喉時,他腦子裡卻浮起一句話來。
有時候,個別人比妖魔更加可怕。
這念頭還沒散盡——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林玄側目望向窗口。
靠窗站著的周雲飛已經先一步探頭看了出去,摺扇「啪」地一合,臉色變了。
「法羅山的人來了。」
他這話說得咬牙切齒。
林玄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去。
一群道人從半空中降落在主街之上。
約摸有十來個,清一色的藍色道袍,腰間掛著青銅令牌,為首三人手中各提一隻竹籃。
他們落地之後,旁若無人地站在街心,也不管來往行人。
為首一個紅臉道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法羅山開始收彩錢了!今年定額三百張!識相的,速速將彩錢送來!」
聲音灌了真氣,傳遍半條街。
百姓的反應極為一致——紛紛低頭加快腳步,繞著這群藍袍道人走。
沒人搭話,沒人抬眼看他們,就跟躲瘟疫似的。
但那紅臉道人顯然不打算讓人安生走掉。
他身旁兩個師弟已經散開了,攔住了幾個想溜走的百姓。
「別急著走啊,老鄉,家裡還有沒有彩錢?有的話拿出來,給我法羅山做個善緣。」
那被攔住的漢子臉都白了,連擺手:「道……道爺,我家今年剛換了彩錢貼上,就……就剩那一張了……」
「剩一張也行啊。」藍袍道人笑嘻嘻的,「一張也是心意嘛。」
那漢子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幾下,竟不敢再說半個「不」字。
雅間裡,周雲飛將摺扇往桌上一拍。
「又來了!這幫龜孫,每年都來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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