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飛摺扇合在掌心,攥得極緊,面上那股怒氣藏都藏不住。
「法羅山那群狗東西,每年都來巴城強收彩錢,十年如一日,就沒消停過。」
他這話說得咬牙,看得出來不是頭一回受這窩囊氣了。
林玄沒有接話,只是端著茶盞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上那群藍袍道人已經散開,三三兩兩地攔人要彩錢。
被攔住的百姓一個個噤若寒蟬,有的忙不迭從懷裡掏出彩錢遞上去,有的兩手空空被推搡了幾下才放行。
「這幫人——」
王守一拉了拉周雲飛的袖子,圓臉上堆著一層為難。
「雲飛兄,消消氣。法羅山背後可是有一位碎虛境的大能撐腰,咱們這些...哎,惹不起啊。」
他這話說得誠懇,語氣里滿是勸慰。
但林玄注意到,王守一說完這句話後,眼珠子不經意地往李青那邊溜了一眼。
那眼神很快,一掠而過。
意思卻很明白——你蜀山劍宗的盪魔行走今兒個可在這兒坐著呢,就真打算這麼看著?
李青卻自始至終沒抬頭。
手裡的茶盞端得穩穩噹噹,一口接一口地喝,眼皮都沒掀一下。
那副做派,好像窗外的事與他全然無關,又好像壓根沒聽見王守一在說什麼。
蜀山劍宗對青衣娘娘的態度是「不除,不擾,不縱」。
那對法羅山呢?
也是不管不問?
林玄轉頭再看窗外。
法羅山那群藍袍道人手腳越來越大了。
起初還只是攔人「收購」,一張彩錢給十枚銅板,雖說這價錢低得離譜,但好歹還走個「買賣」的過場。
到後來連過場都懶得走了。
搜出彩錢直接塞進竹籃里,銅板都不掏。
有個賣布的中年漢子不肯交出彩錢,被一個藍袍道人揪著衣領子便提起來一陣恐嚇威脅...
「這些彩錢……」林玄忽然開口。
眾人看過來。
「他們收去做什麼?」
李沐雪收斂了幾分臉上的怒容,壓低了聲音道:「百姓從青衣娘娘那裡結緣得彩錢,雖然會消耗一部分的陽氣,但卻可以換取娘娘的庇護,尋常妖邪,感應到彩錢的氣息之後,便不敢靠近…彩錢對於一些修為低下的後輩弟子來說,可謂是相當不俗的護身之物。
只是,修士若是想要直接從娘娘手中換彩錢,則要付出部分氣血作為代價。大多數修士都是不願意的,所以…」
林玄聞言,當即皺眉道:「所以,他們便從百姓手中巧取豪奪?」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是默不作聲。
隨後林玄又問道:「為何是三百之數?」
按照正常的邏輯,在這實力為尊的世界,但凡強者看上某樣東西,若是不吃干抹淨,是定然不會善罷甘休的。
相比教於世俗的凡人,哪怕只是一個尋常的山上道童,也能夠稱得上一聲強者了。
他們為何不全都要,反倒是只要三百?
一旁的周雲飛聞言,當即冷哼一聲道:「他們倒是想全都要,只可惜,青衣娘娘不認。」
言語至此,隨後他的神色又黯淡了幾分。
「青衣娘娘本是管這事兒的,只是那法羅山背後的碎虛大能親自出面,向青衣娘娘討來了這三百配額...」
「碎虛境……」林玄開口呢喃了一句,隨即恍然。
碎虛境是第八境。
放在整個修行界裡,也算是頂尖的存在了。
法羅山有這麼一位老祖坐鎮,難怪這群弟子行事囂張跋扈至此。
不過碎虛境又如何?
若是散修碎虛那還麻煩,畢竟人家能夠遁入虛空,若是想跑,自己還攔不住。
但這法羅山出身的碎虛,他卻是一點也不帶虛的。
畢竟,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觀,若真惹惱了道爺,道爺未必不能打上法羅山,替道門清理門戶。
林玄收回目光,這群人的行為雖然可恨,但到底還沒觸碰到底線。
強買強賣、欺壓百姓,在這個修行者為尊的世道里,算不得多稀奇的事。
自己此時出面干涉,雖能暫時制止他們,但同屬道門,自己卻是沒有理由藉此徹底將這毒瘤給除了。
等到自己離開之後,一切便又會回到原樣...
再忍一忍,再等一等。
這念頭剛落下去,窗外又出了新狀況。
街面上走過來一個年輕女子。
布衣荊釵,手裡挎著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匹粗布。
看穿著打扮,該是哪家布莊的女工,趁著出遊的日子出來送貨的。
女子低著頭匆匆走路,想繞過那群藍袍道人。
卻沒能繞過去。
一隻手從斜里伸過來,攔在她身前。
「站住。」
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年輕道人,修為不過鍛骨境。
他上下打量了那女子兩眼,目光在人家胸前停了一停,嘴角往上撇。
「姑娘,身上有沒有彩錢啊?」
女子退了半步,把竹籃擋在身前,搖了搖頭。
「沒有。」
「沒有?」那道人往前湊了一步,「那可說不準。萬一藏在衣裳裡頭呢?來來來,讓道爺搜搜。」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藍袍道人都笑了起來。
「師兄搜仔細點啊!」
「對對對,咱們也來瞧仔細了,嘿嘿,可別漏了!」
幾聲鬨笑,像是往糞坑裡扔了塊石頭。
女子臉色慘白,手裡的竹籃都在抖。
她想跑,但身後已經被一個藍袍道人堵住了退路。
「別怕別怕,道爺又不吃人。」尖嘴道人笑嘻嘻地伸出手,作勢要去扯人家衣領。
女子驚叫一聲,拼命往後縮。後背撞在牆上,退無可退。
雅間裡。
李沐雪騰地站了起來,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這群——」
「坐下。」李青終於開了口。
就兩個字。語氣不重,但李沐雪的動作硬生生頓住了。
「李師兄?」
李青放下茶盞,抬眼看了李沐雪一眼。
「你我都是來參加法會的。法會尚未開始,節外生枝不是明智之舉。法羅山的莫大長老,就算是我蜀山劍宗也要敬他三分……你今日救得了一個人,回頭他們報復整座巴城,你又能救下幾人?」
這話聽著在理。
可又不那麼在理。
李沐雪臉上青紅交替,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她把手從劍柄上鬆開,坐回了椅子上,悶聲不響。
林玄卻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那尖嘴道人的手已經伸到了女子的領口邊上,女子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襟,指甲掐進肉里,眼眶通紅,嘴唇咬得出了血。
周圍的百姓沒有一個人上前。
有人扭過頭去不忍看,有人加快腳步走遠了,有人攥緊了拳頭、但攥了半天又鬆開。
穿道袍的人,惹不起。 「哎,忍不了了!」
林玄嘆了一口氣,彩錢被搶,事後清算,退還彩錢,再與一些補償便是。
總不能真讓人姑娘被這些道門敗類給侮辱了吧?
正所謂:利刃在手,殺心自起。
若是修為羸弱,林玄定不敢輕易招惹是非。
但他林玄如今八境之下無敵,八境之上一換一,如此,還忍?
忍個屁——
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
瓷器與木桌相碰,「嗒」的一聲輕響。
「諸位。」
他站了起來。
「貧道去去便回。」
李青放下茶盞,皺眉:「林道友,不可莽撞。法羅山——」
林玄沒等他說完,一步邁出,人便已經來到了窗外,又是一步邁出,身形便已出現在了街道之上。
那尖嘴道人已經扯住了女子的袖口,布料發出「嘶」的一聲裂響。
周圍的其他道人見狀,非但沒有制止的意思,反倒是發出「哈哈」的浪笑聲。
「各位道友,很好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