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的話音剛落,地上那個被鎖著肩胛骨的殺手又咳出兩口血水
。他癱在冰冷的石板上,兩眼翻白,只剩出氣的勁,連發抖的力氣都沒了。
兩個精銳弟子一聲不吭,拽起鐵鏈就走。粗重的鐵條拖過過道,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來真格的了。」韓松盯著那條拖出來的血跡,粗布袖子底下的雙手握成了拳頭,「影雙煞是黑煞宗毒九陰手裡最鋒利的刀。兩個靈海後期說折就折,這口惡氣他們吞不下去。」
林默站在石階中間,扯了扯斗笠邊緣的布帶。
「吞不下去也得吞。這人留在咱們手裡,那就是懸在他們脖子上的一把刀。只要執法堂能撬開他的嘴,黑煞宗在北寒域就別想睡一個安穩覺。」
「哪有那麼容易。」韓松搖了搖頭,花白的眉毛擰得很緊,「宗門大陣開了,外頭的人進不來,可咱們的人要是出去,同樣是睜眼摸黑。他們只要不傻,現在一定在外面各個關卡外盯著。」
「那就讓他們盯。」林默語氣平淡,眼裡沒有半點波動,「寒玉礦場保住了,這片山地界裡的老鼠也清理乾淨了。拖得越久,該急的是他們。」
韓松嘆了口粗氣,抬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你這心氣,確實比大部分內門老弟子都要沉得住。不過宗主早上說了,這陣子無論是誰,別管是各峰的首席,還是管事的長老,誰也別出護宗大陣的範圍。守山,先閉關練氣。」
告別了韓松,林默踩著階梯一路往內門半山腰走。
隨著宗門戒嚴的命令傳開,整座山門內部的氣氛完全變了。
各處峰頭的上空,巨大的護宗大陣晝夜不停地運轉著。那層半透明的藍色靈幕現在已經轉紅,遠遠看去,整座玄霜山就像是罩在了一個堅不可摧的琉璃罩子裡。
外門廣場上,幾個穿灰袍的弟子湊在下風口,一邊揣著袖子取暖,一邊低聲交頭接耳。
「聽說連執法堂的陳長老昨天出門巡線,都沒放出去。守門的連執事堂的面子都不給,直接攔在牌坊底下。」
「能讓放出去嗎?現在外頭是什麼地界?聽講黑煞宗那邊放出狠話了,誰敢出這一絲陣幕,連骨頭碴子都剩不下。」
「也不知道是因為個啥,這麼大陣仗,我進宗三年了還是頭一回見……」
說話間,幾個人剛好瞥見從青石路上走過的林默。
閒話瞬間停了。
現在這整座山上,誰還拿周遠當一般的內門弟子看。
羅長老倒台是他拿的證據,外門幾處叛徒釘子是他盯準的,如今連黑煞宗那兩個凶名在外的大殺手,都是落在他小院門前。
林默沒去在意周圍那些畏懼和好奇的目光。
他步子走得很穩,一路上把各處哨崗的變動看在眼裡。
玄霜宗的高層並不糊塗。這次戒嚴不是虛張聲勢,幾處關鍵的靈脈陣眼旁邊,現在都有玄府境的長輩掛甲蹲守。黑煞宗要是再想憑著裡應外合攻進來,門都沒有。
回到小院,先把被劈壞的木門板換了扇舊的拼上。
林默栓死門栓,沒打半點合眼休息的主意,直接進了後跨院的修煉冷室。
「砰。」
沉重的玄石門合嚴。
室里的陳設簡單得很,正中間一塊老冰蒲團,旁邊一張放雜物的矮桌。
林默盤腿坐下,靜氣凝神。
內門的玄霜靈氣比外界濃郁得多,尤其是山門封閉後,靈脈不往外泄,冷室里的冰霧幾乎都要凝成細小的水滴。
他的雙手結成修煉印式,經脈里的玄霜真解功法飛快運轉起來。
丹田內部,那個深藍色的旋渦轟然轉動,像是個不知道滿足的漏斗,一口一口吞咬著周遭空氣中游離的精純靈氣。
聚元境後期的境界早已經在前幾場血戰里徹底砸實。
每一個大周天的運行,筋脈里的寒霜真元都要比先前更加厚重一分,隱隱有種沉得快要滿溢出來的脹痛感。
林默不急。
早晚兩個時辰,他只練內氣,不動別的心思,一遍又一遍用自身的蠻力去洗刷各處骨骼大穴。
正午時分,日頭最深的時候。
他停下功法,從儲物袋裡把打更夜從那領頭執事手裡剝來的幾本灰皮破冊子摸了出來。
上面用的是北寒域少見的獸血黑墨,字寫得很醜。
除了前面兩冊記的是幾招打陰槍、使爛藥的陰毒路數,壓在最底下的那一卷,則寫著半本《黑雲腐水訣》。
林默借著牆壁上的幽火,冷眼一頁頁掀過去。
這功法走的不講理,全是走奇經八脈里最細巧的那幾處偏穴。凡練這種邪術的人,靠的不是本身經脈有多寬,而是強行吸收外頭的死氣和腐毒,硬把真元熬上一股腥臭的化骨力。
「發功要靠右肘少海穴和腋下三寸的肩貞……」
林默伸著冷硬的手指,在冊子上那幾處紅點上划過來划過去,嘴邊挑起一絲冷笑。
「他們出掌能把護體罡氣融掉,就是仗著從這三處死穴里多加了半口急腐氣。只要真打起來,不碰他的正門手面,對著他右肋往下一寸砸,他那股黑氣就沒法聚攏。」
再往後翻,翻到最後兩頁殘記時。
林默的指尖微微一頓。
在那冊頁末尾的地方,沒有再寫練功的人應該走哪條筋脈,反而突兀地拿紅筆勒著一副半圓不圓的詭異標記。
旁邊帶了四個歪扭的批註:引氣落位。
林默的眼神沉了沉。
他直接閉上眼,連想都沒想,把精神力一直潛向自己眉心正中的那座萬象星圖里去。
那座傳承留下來的暗金星圖在腦海深處緩緩轉動著。
中心最大的那兩顆光點早就定死,而最外沿那十幾個還沒有亮起微光的暗星,正處於一片昏黑的邊緣位置。
林默的心識直接鎖在其中偏北的一處細小暗芒上。
那暗芒旁邊自帶的天然紋路走向……
跟手裡手抄本末尾那個紅圈批註的「引氣落位」,完全一致。
一模一樣。
林默睜開眼,盯著自己手裡這半冊灰黑色的舊書,眼底的光芒越來越銳利。
「黑煞宗……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邪道小幫會。」
他在冷室里站起身來,把那幾本當戰利品剝來的冊子隨手卷緊,塞回口袋底下去。
「這麼一個走歪門邪道的地方,傳功的本子上,居然有引動外界法定坐標的路數。如果順著他們這點老底一路往下扒,這一門子黑煞邪氣……」
林默的右手按在掛在腰間的短劍柄上。
「肯定跟這世界餘下那幾處藏著坐標的大門,脫不開干係。」
韓松揮了揮手,站在身後的兩個執法堂精銳立刻用鐵鏈穿過黑煞宗殺手的肩胛骨,像是拖死狗一樣往水牢拖。
血被積雪一帶,在地上劃出兩道通紅的泥摺子。
那老人的眼底沒多少快意,倒是把眉頭收得很緊,死死盯著往外搬運的傷患。
「靈海後期的兩個人,算是這一系殺手堂的尖子了。」
韓松吐出一口熱氣,眼裡的冷霜重重蓋了一層,聲音壓得很沉,「這兩把尖刀讓人撅在這兒,那是真折了骨頭。黑煞宗在外面經營的暗樁被端乾淨,本來就紅了眼,這下,算是連著肉一齊刮到了痛處。」
林默站在石階前。
冷風一吹,他把斗笠領口的帶子多繫緊一扣,單把手插著布兜,嘴裡順口接上:「他們要紅著眼來報復,多等幾天也是這個果。」
「來得好啊。」
韓松拍著大腿粗乾的長袍袖子,看著眼下這座龐大清靜的玄霜宗,「不過,不是一兩個人打鬧的事了。那是宗門的對仗。」
半天過後,玄霜主峰上的洪鐘,連打了九通。
響如奔雷,連震後山千百處冰林。
凡在玄霜山裡的內外門人,凡聽到這響動,全不由得在練武或者坐床中抬起了頭。
九鐘敲完,姜玄淵那厚重的真元聲音,借著護門大陣直響下半空:
「自此刻起,大陣全閉,封山。」
話不長,卻把這幾萬弟子的心思都直接吊上了嗓子眼。
各峰之間的過道立時封嚴。
執法堂那些常年穿青黑厚甲的老弟子,成隊在內門和山腳分段掃崗,一過關卡,哪怕是實權長輩也要抬令牌核對兩遍底細。
大門外連只野鴿子想撲進來,也得被陣根的靈光射去半排羽毛。
外門大廣場裡,人多舌碎。
幾個平時閒話勤快的弟子擠在迴廊拐角,看著外邊黑甲精銳連班倒,都不自禁把脖子縮深了兩寸。
「見鬼了,這陣仗比前幾年打妖獸潮還要嚇人得多!」
一個小個子弟子手裡攥著剛發下來的月錢丹袋,看著頭頂上那層已經從淺藍亮成白金色的護大陣底,忍不住問同伴,「這倒是個啥事啊?羅成倒台的時候也就算清了一晚上,這咋就把整個宗給關嚴實實了?」
旁邊的師兄往左右探看了兩眼,才用指頭點了他一胳膊。
「你不知道?聽說黑煞宗在外面跟咱們硬頂上了。」
那師兄嗓子眼發乾,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靜,「兩隊靈海大高手半夜摸進內門,去找那新得冠的周遠師兄報帳,結果讓人家把腿筋手骨給拆成了廢鐵!這人家外宗總門還不急得發瘋?宗主這是準備接大陣仗了!」
「我滴個乖乖……那位周師兄真成殺神了。」
山下亂聲成風,內門的院子裡反而靜得很。
林默沒去理外頭誰怕誰慌。
他把院牆上壞的小片青石用泥重夯了遍,轉頭就扎進偏屋底下的練功室。
天不亮,坐床。
天一黑,依然在床邊,除了換氣連眼都不多睜一次。
《玄霜真解》的內氣每天被他在大周天裡滾壓兩遍,順著那兩萬來字的冰勁古法,硬生生把聚元後期的底子砸得堅如玄鐵。
日頭到正中的幾刻功夫。
林默從儲物兜里摸出那幾塊順帶從殺手執事身上抄過來的黑衣功法卷皮,攤開在泥地上,就打著螢光石看。
那是不起眼的左道邪經,講的都是拿陰水毒霧腐壞別人真元的套數。
林默看這些東西不為學,只為看他們起手發勁的底子在哪一個走脈門路上。
摸明白了打哪出氣,真遇上了也就能一巴掌先截斷對方下半招的那隻狗手。
看著看著,他眉頭慢慢挑得高了些。
這些把「毒、蝕、死」三路邪經往一塊揉的路線,發功雖然髒亂,但每一轉的落點,反而跟那面殘星圖里有處偏遠的拐角重上了兩分。
林默把手心裡的卷皮重扣在腿骨上,仰過半身。
「這幫黑煞人傳下來的功底,竟然不是什麼自打娘胎里想出來的東西。」
他在心裡默默推著圖底那幾個光記號,嘴邊多帶出點冷,「順著這兩處路數往下面挖……搞不好他們那座總窟的底下,也就墊在又一個去外頭過路的底門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