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嵐宗坐席上。
蘇淺雪還站在那裡,目光一直落在江池消失的方向,像是她整個人都跟著那道墨袍身影一起墜入了那片水霧之中。
蘇牧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經意的冷意。
「聖女,回去吧。」
蘇淺雪沒有說話,轉身走向坐席時,手腕上的鐲子輕輕磕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她的腳步沒有停,卻在經過蘇牧身側時,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臉上。
「蘇長老。」
蘇牧微微一頓,從之前的太爺爺直接改口到了蘇長老。
蘇牧看著蘇淺雪。
「小雪。」
蘇淺雪臉色陰沉地淡淡說道。
「我的相公,你攔不住,宗主也攔不住。」
蘇牧的臉色微微一變。
但蘇淺雪已經從他身側走過去了,衣擺擦過他的袍角,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雲絮消失。
蘇牧站在原地,覺得自己的後背,有些發涼。
此刻喧囂還未完全散去。
天字三宗宗主已經悄然離席。
議事廳的門在身後合攏,將外面的嘈雜隔絕在厚重石門之外。
蘇隱之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
謝淵站在窗邊,負手而立,像是在看窗外的天色。
水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未動的茶杯上。
沉默持續了片刻。
謝淵率先開口,聲音冷硬如鐵。
「方才那道神識威壓,蘇宗主怕是留了手吧?」
蘇隱之看了他一眼。
「留了。但沒留太多。」
謝淵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沒留太多?一個金丹散修,在你元嬰神識之下紋絲不動,連腳步都沒退半步,連面色都未有一絲變化。」
他轉過身來。
「蘇宗主,你確定你方才那道威壓,是衝著『挫一挫他的銳氣』去的?」
蘇隱之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威壓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間,消失了。」
謝淵的眉頭猛地一擰。
「消失了?」
「不是被擋住了,是被吞了。」
蘇隱之的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完全壓住的驚疑。
「像是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在他識海之外鋪開,我的神識觸碰到那層屏障時,便無聲無息地被絞碎,吞噬,連個迴響都沒有留下。」
天水宗宗主水鏡一直靠在椅背上,聽到這一句時,身軀猛然一震。
他緩緩坐直身體,目光從桌面上的茶杯移開,落在蘇隱之臉上。
「……你方才說,神識被吞了???」
「對!」
「神識被絞碎,吞噬,根本沒奈他何。」
蘇隱之看著他,微微點頭。
水鏡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那種感覺……像是一張網?」
蘇隱之的眸光微微一凝。
「你如何得知?」
水鏡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放遠,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玄象訣。」
兩個字落地的瞬間,議事廳內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瞬。
蘇隱之的指尖停在扶手上,沒有再敲。
謝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聲音帶著一絲試探的意味。
「玄象訣?那不是玄象門的……」
「鎮宗功法。」水鏡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壓到極點的沉重。
「玄象門滅門之後,這套功法便隨著宗門覆滅一同消失了,我曾苦苦尋找都未曾找到。」
他看著蘇隱之,目光緩緩沉下來。
「如果那個散修用的是玄象訣,那他用的就是玄象門的傳承,蘇宗主,方才我說你知不知道那套功法的來歷?」
蘇隱之搖了搖頭。
水鏡深吸一口氣。
「玄象門是百年前,被天水宗親手所滅的宗門。」
謝淵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散修有可能是玄象門的餘孽?」
水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與謝淵並肩而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天際線上。
「三百年前,玄象門被天水宗剿滅時,我曾親自帶隊。我記得那一戰,搜遍了整座山門,確認無一活口。但現在,有人在使用玄象門的功法。」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蘇隱之臉上。
「如果那個散修用的是玄象訣,那他要麼是玄象門當年漏網的弟子,要麼是在玄象門滅門之後,從某個途徑得到了玄象訣的傳承,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這件事比我們想像的複雜。」
蘇隱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方才在斬龍台上,那個墨袍青年望向他的目光——平靜,冷冽,沒有恐懼,沒有退縮,甚至帶著一絲他讀不懂的篤定。
「如果玄象訣是玄象門的鎮宗功法,那這個人出現在斬龍榜上,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參加斬龍榜這麼簡單。」
水鏡看向他:「你覺得他還有別的目的?」
「你方才也說了,玄象門是被天水宗親手滅的。如果他知道這件事,那他出現在這裡,就不可能是偶然。」
謝淵的嘴角扯了一下。
「蘇宗主的意思是說,他是來復仇的?」
蘇隱之沒有回答。
水鏡也沒有再開口。
議事廳再次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的安靜里,多了一層壓到極點的凝重。
過了一會兒,謝淵打破了沉默。
「那謝長飛的死——會不會和他有關?」
蘇隱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
「一個人同時修習雷法,木系功法,再加上玄象門的玄象訣,他的功法來源太過駁雜,若說再多一個劍道功法,也就沒那麼稀奇,此子不像是一個正常修行者該有的路數。」
他頓了頓。
「如果是玄象門的餘孽,那確實有可能在天機閣中沒有記錄。」
水鏡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茶水上,停頓片刻,緩緩開口。
「不是沒有記錄——是天機閣從來都查不到玄象門的東西。」
蘇隱之和謝淵同時看向他。
水鏡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無需解釋的分量。
「三百年前滅門之後,玄象門的所有功法,傳承,弟子名錄,全都被抹去了,天機閣查不到,不是因為查不到,是因為不該存在的東西,本來就不該有記錄。」
謝淵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心中吐槽。
「你老小子夠狠的了,滅人宗門還毀其蹤跡。」
蘇隱之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道。
「玄象門的功法確實非同小可,那個散修能接住元嬰威壓而不受影響,說明他的神識造詣已遠超金丹期,若真如你所說,他身懷玄象訣,那他出現在五龍淵裡,恐怕這斬龍榜前三甲必定有他的名字了。」
水鏡,謝淵,兩宗宗主神色沉默。
蘇隱之想了想隨後說道。
「咱們先不急著下判斷,還是要再觀察,觀察。」
「眼下先讓這個散修在五龍淵裡走上一遭,看看他的表現,再做決定。」
謝淵微微頷首,水鏡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反對。
議事廳的門重新打開時,三宗宗主分別離去。
一直在邊上聽著的三宗長老,也緊隨著三宗宗主各自回了天淵城的行宮。
片刻。
天嵐宗的西宮內。
蘇牧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蘇隱之微閉著雙眼,沉默片刻後看向蘇牧。
「你是不是在考慮把聖女和這個散修在天嵐宗團聚?!」
蘇牧心頭一震。
「宗主,你也這般想了麼?!」
蘇隱之見蘇牧果然有如此行事,臉色突然一沉。
「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