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溪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蘇淺雪低下頭,緊緊咬著貝齒,不再說話。
窗外的風穿過廊下,吹動兩人垂落的衣擺,帶著庭院中靈草淡淡的香氣。
沉默在她們之間拉得很長,長到連燭火都像是被凍住了一瞬。
丁小溪站在她身邊,終於輕聲開口。
「其實……我也不希望他有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聲音低了幾分。
「我欠他的兩條命,還沒還完呢。」
蘇淺雪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算銳利,卻讓丁小溪莫名覺得像是被看穿了什麼心事,連忙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了那種故作輕鬆的樣子。
「……我相信你,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蘇淺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目光落回窗外,聲音輕而篤定。
「你等著吧,池哥一定會在萬眾矚目之下,把我接走的。」
丁小溪望著她的側臉,片刻後開口。
「你不喜歡做這天嵐宗聖女。」
蘇淺雪沒有絲毫猶豫。
「不喜歡。我只想做池哥的妻子,無論是在凡界,還是在這修仙界,我都只是池哥的妻子,不是什麼聖女。」
丁小溪微微一怔,眨了眨那雙大眼睛。
「可是——天嵐宗聖女啊,天字三宗的威望,宗門資源傾注,更何況你還是開宗宗主的後人……做聖女不好麼?」
蘇淺雪看著她,微微一笑。
「好,怎麼能不好呢!我畢竟是天嵐宗聖女。」
「那……」
丁小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想問「那你還不想做聖女」,但終究沒有問出口。
蘇淺雪知道她想問什麼,只是對著她淺淺一笑。
「宗主和太爺爺對我好,是因為我是天嵐宗聖女,是一品天骨,是這修仙界最珍貴的修行根骨,是將來能給天嵐宗帶來希望的那個人。」
丁小溪點頭。
「這不對麼?」
蘇淺雪緩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邊。
「但是池哥對我好,只因為我是他的妻子。不管我是凡界那個旁人避之不及的醜女,還是那個只會笨手笨腳做飯的丑妻,他都一樣對我好。」
她頓了一下,聲音柔了幾分。
「他會為了我挑戰大宗師,會為了我尋找天山雪蓮,也會為了我不惜一路修行,登臨這斬龍榜。」
她微微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丁小溪。
「哪怕是天字三宗,哪怕是整個蒼玄大陸,也阻止不了他來接我走。」
丁小溪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一句反駁的話。
最後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別過頭去,目光落在廊柱旁那株暗影里低垂的靈草上,沒有開口。
行宮裡的風安靜地吹著,帶著庭院中靈草的氣息,悠悠地瀰漫在兩人之間。
蘇淺雪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向窗外,天色澄澈如洗,一線雲翳在天際緩緩鋪開,像一條蜿蜒的河流流向天邊。
她看著那個方向,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心裡說了一句什麼。
她沒有說出口,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叫人移不開目光。
池哥,我等你回來。
過了一一陣。
丁小溪臨走時終於問出了一句,讓她忍了很久才終於想要問出的話。
「那若是天嵐宗和江池,站到了對立面,你會怎麼選擇?」
丁小溪以為蘇淺雪會猶豫,會糾結,或者沉默不回答。
但是她沒想到這個問題對於蘇淺雪來說根本不需要猶豫。
「在我這裡沒有第二個選擇,我只要池哥。」
聽到答案的丁小溪一怔。
她被天嵐宗聖女回答的如此乾脆震驚到了。
她可不僅僅是天嵐宗聖女,而且還是那開宗宗主的後人血脈。
居然在這個讓外人想起來可能會讓人糾結萬分,掙扎萬分的問題上,回答的如此乾脆,毫不猶豫。
丁小溪聽後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將來若是有需要幫助的,我一定會全力幫你和你的池哥的!」
蘇淺雪微微一笑。
「先在這裡謝過小溪姐姐了!」
丁小溪走後。
蘇淺雪眸光之中才慢慢顯出一絲異樣神色。
那眸光之中既有對江池的擔憂,又有剛剛回答那個問題的篤定。
關於天嵐宗和池哥之間。
她早有了自己的打算。
老祖宗主,和太爺爺雖然對自己好,但也都是因為自己是一品天骨,是可做天嵐宗聖女,可為了天嵐宗在成千年門派。
可自己在凡界之時,除了池哥誰又在乎她這個聖女呢。
池哥才是這世上唯一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聖女的的人,哪怕自己是醜女池哥也可以為了自己拼命。
所以這樣的池哥,自己也定是不能辜負他。
蘇淺雪神識一動,那隻從凡界帶來的太陰冰蠶出現在手中。
「小白,小白,你快快成長,若是池哥帶我走時有人阻攔,你一定要幫忙知道麼!」
隨後就看見那隻通體銀白的蠶蟲萌萌噠的點了點頭。
「嘶——」
「嗯,那我們靜靜等著七日後,池哥回來。」
說完便把太陰冰蠶收入儲物袋。
——
五龍淵內。
河灘上,也已經是一片煉獄。
三百名宗門修士,折損了近半。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碎石與水窪之間,有的被攔腰拍碎,有的被烈焰燒成焦炭,有的倒在毒霧中蜷縮成一團,面孔青紫,雙目圓睜。
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
剩下的修士們已經被逼退到河灘最深處,背靠石壁,無路可退。
有人捂著斷臂,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上。
有人撐著法器單膝跪地,喘著粗氣。
有人癱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那五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像是已經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完了……」
一個年輕修士的聲音在顫抖,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徹底完了。」
沒有人反駁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五條螭龍圍成了一道半弧,緩緩收攏,像五面正在合攏的牆。
它們不急著殺,像是一群已經圍住了獵物的猛獸,在享受獵物最後的恐懼。
火赤螭走在最前面,盤旋而飛。
它低伏蛟首,張開巨口——
「吼——!!!」
一名修士被這一聲吼震得腿一軟,坐倒在地,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麼,卻只擠出一個字。
「……娘……」
沒有人笑他。
因為所有人都在抖。
聲音裡帶著哭腔。
又一個人倒下了。
金煞螭的尾巴掃過人群邊緣,兩名修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拍飛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來,再也沒有動過。
「文泰來!!!」
人群中終於有人喊出了這個名字。
「文泰來——你在哪?!」
「回來啊——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