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陣鋪開的瞬間。
整片河灘的空氣都像是被一眾無形的力量壓住了,連水霧都不再流動。
仿佛一切都停止了。
五條螭龍的低吼都像是被吞進了某種深邃的寂靜之中。
螭龍同時僵住,那雙雙豎瞳中翻湧著暴怒,不甘,困惑,以及一絲深到骨髓的恐懼。
它們警惕,鱗甲震顫,蛟尾拍打地面。
但那劍陣越來越緊,越來越密,像一張正在收縮的網。將五條螭龍同時納入劍陣的範圍之中。
一百零八柄劍胚,對應一百零八星宿。
上應天罡,下接地煞,將五條螭龍全部籠罩其中。
河灘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口。
「這劍陣真是,恐怖如斯——」
另一人聽後重重點頭。
「我之前還以為整個蒼玄大陸劍道都要以天劍宗為首,但看這恐怖的劍陣,怕是天劍宗也無人是其對手吧!」
聽完這話,百名受傷的名門修士們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回答。
江池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他的手指向下一壓。
天罡三十六劍先動了。
銀白色的劍光如暴雨傾瀉,每一柄劍都拖著一道細長的光尾,精準地刺向金煞螭的脊背
水滄螭的腰腹,火赤螭的翼根,土岩螭的四肢關節,以及木魈螭的蛟首。
五條螭龍,同一時間,同時被劍光貫穿。
金煞螭的鱗甲被第一道劍光炸開一道裂口,第二道劍光緊接著沒入裂口,第三道、第四道——連續三十六道劍光在同一片區域炸開。
暗金色的血液從鱗甲縫隙中湧出,它的身軀劇烈抽搐,再也維持不住飛行的姿態,砸入河灘,犁出一道深溝。
水滄螭周身的流動水膜在劍光面前薄如蟬翼,第一柄劍劈開薄膜,第二柄劍切入鱗甲,第三柄劍貫穿其腹側。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沉,半截蛟軀落回水面,幽藍色的血水順著劍口流入河中,整條河流都泛起一層淡淡的藍光。
火赤螭的火焰還沒來得及燃起,已經被劍壓按滅。
那些銀白色的劍光穿過火焰時沒有絲毫停頓,劍身上的靈光在烈焰中反而更加耀眼。
劍光貫穿它的翼膜,將它從半空釘入河灘,赤紅色的鱗甲上留下數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土岩螭的岩刺被第一輪劍光盡數崩斷。
它的鱗甲厚,但劍光專挑關節薄弱處切入。
膝蓋、肘彎、尾根、脖頸——那些厚重的岩殼在劍陣面前像紙糊的鎧甲,劍光穿過骨縫,讓它每一步都變得踉蹌。
木魈螭的蛟首被劍光釘入地面,龍首低垂,豎瞳中最後一次翻湧的怨氣被劍光壓滅,只剩下空洞和不甘。
五條螭龍,同時被劍陣壓制。
河灘上安靜得只剩下劍光的嗡鳴和螭龍低沉的喘息。
那百餘名修士,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一些修士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攥緊的拳頭僵在半空。
他們已經不是「震驚」了——震驚的盡頭是麻木,而現在,他們只剩下麻木。
然後有人開口了。
聲音中夾雜著些許顫抖。
「這些劍陣如此多的上品寶劍,該不會是……」
另外一人抬起手,指向懸於半空的天罡劍陣。
「那是天劍宗的劍胚紋路,我看到過謝長纓的的佩劍就是這一模一樣的靈紋紋路——不會錯的。」
另一個接話了,聲音比前一個更沉。
「所以洗劍池那件事,是他幹的?!」
「一百零八柄劍胚,洗劍池失竊的數目也是匹配。」
「所以說,蒼玄大陸,最好的劍胚,都在他的手裡?!」
沒有人否認,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那是事實。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質問。
「他還會天劍宗的《風帝詔》……殺了謝長飛的人,也是他。」
安靜了一瞬。
然後河灘上像是被點燃了一樣,議論聲,低語聲,質問聲同時炸開。
「三宗絕學他都會,洗劍池是他搬空的,謝長飛是他殺的——他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散修,哪來的本事學三宗絕學?」
「一個散修,哪來的膽子把洗劍池搬空?」
「一個散修,哪來的能耐殺了謝長飛?」
一眾名門修士紛紛相互對望,腦袋之中只有一個令他們恐懼的猜測,外域修士?!
但此刻江池沒有理會那些聲音。
劍陣已經耗去了他大半神識,五條螭龍還在劍陣中掙扎,雖然被壓制,卻沒有徹底失去反抗能力。
它們還在試圖掙脫劍光的束縛,水滄螭的尾巴還在甩動,金煞螭的爪子還在刨地。
江池咬緊牙關,抬起了另一隻手。
隨後單手掐訣,快速結印。
九道暗金色的光線從他眼前湧出,貼著河灘的地面鋪展開來。
那些金線細如髮絲,卻精準無比地纏上每一條螭龍的脖頸,軀幹,四爪,尾根。
九龍縛天印——擒龍之法。
一人,同時催動兩套大法。
一百零八柄劍胚懸空運轉,九道金線貼地鎖龍。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交錯拉扯。
神識被分成兩道,像兩條被同時拉緊的弓弦,每一根都繃到了極限。
河灘上,那些正在議論的修士聲音漸漸矮了下去。
有人盯著江池的指尖,有人看著他那張已經白了大半的臉,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
「他在同時催動劍陣和那套擒龍功法……」
「一個人,同時運轉兩套需要神識操控的大法?」
一個見識很廣的修士聲音顫抖著。
「這種神識強度,非元嬰修士不可能做到啊,不,元嬰初期修士也不該可能的啊」
「那他——」
「他不是金丹。」
那個修士接過了話頭,聲音不高,卻讓周圍一圈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的神識,已經超出金丹的範疇了,他不是靠修為在撐,是靠強大的神識在硬扛。」
沒有人反駁。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那就是事實。
江池沒有聽到這些議論。
他的視野已經開始模糊,耳鳴聲一陣接一陣,像有人在他耳邊反覆敲一面銅鑼。
但他沒有鬆手,九龍縛天印的金線還在收緊。
劍陣還在運轉,五條螭龍的掙扎正在一寸一寸地減弱。
木魈螭的龍首被壓入地面,土岩螭的四肢已經跪入碎石之中,金煞螭的鱗甲被劍光切得七零八落。
最後是水滄螭——它的蛟尾甩了最後一次,然後徹底安靜下來,伏在河灘上,不再動了。
在江池一聲暴喝之下。
五行螭龍,全部被制服。
江池維持著劍陣和縛天印的姿勢,又撐了整整五息才鬆開手指。
劍陣的光亮瞬間熄滅。
一百零八柄劍胚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半空跌落,砸入河灘的碎石中,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但是那種金線依舊,死死在五條龍身上束縛著。
五條螭龍也已經耗盡了龍力,閉上了眼睛不知死活。
然後江池向前邁了一步,腿一軟,撲通一下,徹底暈倒在了河灘之上。
神識耗盡的空虛感從識海深處蔓延開來,像是抽乾他所有力氣。
河灘上安靜了很久。
那百餘名修士的目光,從五條螭龍的屍身上緩緩移開,落在跪在碎石間的江池身上。
他們看見了他的暈倒。
有人率先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先是看了看那已經被擒住的五條螭龍。
隨後目光落在江池身上,又看了看在那片散落滿地的上品寶劍之上。
「他動不了了。」
那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旁邊的人也跟上一步。
「三宗絕學,他全偷了。洗劍池的劍胚,全在他手裡。謝長飛,也是他殺的。」
「當眾喊天嵐宗聖女『娘子』,這事三宗也一定會追究。」
一個人終於接上了最後一句。
「每一條,都夠他死一百次。」
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壓低了聲音。
「趁他現在站不起來——不動手,等他緩過來了,誰還攔得住他?」
這話像一根引線,無聲地落進了人群之中。
有人後退,有人上前,有人來回看了幾眼身邊的人。
然後,一個身影邁出了人群,朝江池的方向走了一步。
人群之中呼啦啦啦讓開了一條道路。
很顯然這人的在這些名門天驕之中有些份量。
所有人都認出這人來。
是凌雲鶴!天水宗的凌雲鶴!
天水宗宗主的親傳弟子,有著金丹六重的實力。
水系功法出神入化, 他可是曾在一次宗門比試中,以一己之力壓制了兩位金丹初期的師兄聯手。
他還曾當著天嵐宗長老的面,公開表示過對那位雪仙子的仰慕之情,說若能得聖女青睞,願以天水宗半壁靈脈為聘。
沒想到此時此刻,他竟然走了出來。
眾人目光紛紛瞧向這個三宗天驕剩下的最後一人。
只見他緩緩走到昏迷倒地的江池身邊。
就在這時。
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隨後一道雷光閃爍而來,擋在了他的面前。
「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