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安靜了整整五息。
然後一個修士的聲音從人群後方擠出來,帶著一種壓到了極點之後終於崩裂的顫抖。
「魔君,三眼魔君。」
「他是怪物,三眼的怪物。」
一瞬間。
所有人都覺得脊背躥升了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竄到了頭頂。
江池站在龍軀與龍首之間。
暗金色的龍皮斗篷裹在他肩頭,赤紅色的發尾垂在墨袍上。
額心第三隻眼睛還沒有完全閉合,那隻豎瞳正緩緩轉動著,掃過整片河灘。
他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煞氣還在回流。
赤發末梢跳動著暗沉的碎光,像是深夜即將燃盡的火堆中那一層浮動的火星。
三眼魔君。
這個稱號在江池自己腦子裡還沒有成形。
但在場那些修士的眼中,這個名字已經在那個瞬間被刻進了骨頭裡。
凌雲鶴沒有開口。
他的後背緊緊抵著身後的岩壁。
水藍色的長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下垂,看起來像是還在防禦,但他自己清楚——他已經連抬劍的力氣都不多了。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丹田底部湧上來,順著經脈,骨骼,脊背爬到後頸,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又短又淺。
他想起自己方才宣讀的六宗罪,想起自己說要廢江池修為,想起自己說「只取修為,不取性命」時臉上的從容。
那些話像耳光一樣反向扇回來,每一句都比他讀出來時更響。
他看見江池動了。
江池沒有走向凌雲鶴。
他先是走向了雷靈兒所在的山脊。她倚在碎石堆里,嘴角還掛著暗紅色的血痕,虛弱地抬起眼帘,看見江池走過來,嘴唇動了動。
「主人……」
「別說話,好好休息。」
她怔了一瞬,見他表情認真篤定,便也乖乖閉上眼。
江池從儲物袋裡取出剩下的那顆丹藥,俯身塞進她嘴裡,然後伸了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那對毛茸茸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江池又看了一眼藏海珠,神識探入珠中。
「墨扶搖,出來。」
一道墨青色光芒從珠中射出,化作一個稚童模樣,抬起頭看見五行螭龍那具倒臥在河灘上的龐然屍身,不由得呼吸一滯。
江池指了指龍軀的斷頸處,那裡還殘留著尚未散盡的五行龍氣。
「吸。吸不完的帶回珠子裡繼續吸,進階三品角龍。」
「什麼?!」
墨扶搖猛地抬頭看他,以為聽錯了——那可是五行螭龍的殘餘龍氣,真正邁向准龍的門檻。
剛才他和雷靈兒還在擔心自己能不能扛過下一劫,主人已經替他把路鋪到了面前。
他看著江池的眼睛,用力點頭,轉身沖向龍軀,小手按上那尚有餘溫的鱗甲斷口,盤膝坐下,閉目開始吸納那股殘存的龍氣。
江池轉身,走向人群。
他的步伐沉穩。
靴底踩過碎石,每一聲都像是落在一面鼓上,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河灘上傳得很遠。
沿途那些修士紛紛後退,像潮水退向兩側,沒有人敢站在他的路徑上。
有人癱坐在地,有人順著石壁向後挪蹭、
江池在他們面前停下,目光掃過那些慘白的面孔。
「方才我要處置凌雲鶴的時候,誰附和他了?」
沒有人開口。
「說。」江池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乾淨利落。
依舊沒有人開口。
江池沒有等第三次,他伸手向前一探,五指張開,一股暗紅色的煞氣從他掌心噴涌而出,凝成一隻半透明的血色大手,精準地抓向人群中一名修士的胸口。
那人正是方才第一個附議「取回劍胚」的人。
「你——」
那人的驚呼聲剛出口,便被血色大手攥住衣領,整個人被從人群中拎了出來,雙腳離地,懸在半空中。
那人的衣領被血色大手攥住,整個人懸在半空,雙腿在空中亂蹬,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野兔。
他的嘴巴張著,想喊,卻連一個字都喊不出來——那柄血魔劍的劍尖正對著他的喉嚨。
江池沒有看他。
像是在看一件已經不需要再多看一眼的東西。
然後他的手輕輕一握。
「噗——」
那顆頭顱在他掌中炸開,紅白之物從指縫間噴濺出來,濺落在周圍幾個修士的臉上,衣袍上,手背上。
有人猛地捂住嘴,有人踉蹌後退跌坐在地,有人僵在原地渾身發抖,連眼睛都不敢再睜開了。
「啊——!!!」
尖叫聲終於從人群的某個角落炸開,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崩斷了。
然後更多的人開始尖叫,後退,跌倒,往前爬著逃離。
河灘徹底亂了。
但江池沒有停。
他拔出了血魔劍,暗紅色的劍光在赤色的天幕下亮起,像一盞被點燃的血色燈籠。
「取我劍者——」
「一個不留!!!」
血魔劍落下。
第一個轉身逃跑的修士只跑出去三步。
劍光便已從他的後心貫穿而過,從胸前透出劍尖,血沿著劍脊淌下,被劍身飲血槽一滴不剩地吸了進去。
那人的身體還保持著奔跑的姿態,又往前踉蹌了兩步才栽倒在地,臉朝下撲進碎石與血跡之間,再也沒有動過。
「想廢我修為者——」
「一個不留!!!」
第二劍,橫斬。
一名修士正掐訣試圖反擊,指尖剛亮起靈光,便被攔腰斬斷。
上半身和下半身錯開半尺,血涌如泉。
「附議者——」
「一個不留!!!」
第三劍,江池甚至沒有回頭,赤紅劍光從手肘處反向掠出,將身後一名正要偷襲的修士從左肩劈入右肋。
那人的法器還沒觸到江池的衣袍,人已經裂成兩半,向兩側倒下。
「都得死!!!!」
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手裡血魔劍的煞氣卻隨著他的殺意越來越濃,赤紅劍光照亮了整片河灘。
他已經開始屠殺那些修士了,而他們連反抗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癱坐著後退,有人試圖施展身法御劍逃竄,被血魔劍追上一劍釘入石壁。
「我錯了——我不該附議!!」
「求你了!不要殺我!!是凌雲鶴指使我們的!」
「都是凌雲鶴讓我們幹的!我們是無辜的啊!」
求饒聲此起彼伏,但江池腳步未停。
「無辜?」
他經過一個跪在地上的修士身側,那人正趴在地上,額頭貼地,渾身發抖。
「方才你們附和凌雲鶴時,也沒有人覺得自己有罪。」
血魔劍划過,聲音戛然而止。
河灘從混亂變成死寂,又從死寂變成無聲的地獄。
一路之上,修士們如同草芥般倒下。
一百多人,此刻已經折損了三四成,整個河灘被染成一片深紅。
那些原本以為能活下來的修士終於徹底崩潰了。
有人抱頭蹲在石壁根下,像鴕鳥一樣把臉埋進膝蓋里,有人在血水中打滾試圖躲開劍鋒,有人跪地磕頭磕到額頭血肉模糊,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
「魔君饒命」。
「三眼魔君饒命」。
江池停下腳步。
劍尖上最後一滴血滑落,在碎石間滲入地面,與那片血色蛛網融為一體。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倖存者,聲音平淡。
「三眼魔君——這個稱呼,我收下了。」
他頓了一下,抬起血魔劍,劍尖指向石壁根下最角落裡那道蜷縮的身影,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遍整片河灘。
「至於你——」
凌雲鶴背靠石壁,水藍色的長劍橫在身前,劍身還在微微發顫。
他的目光躲閃了兩下,終於擠出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笑容。
「文道友……我那時也是被形勢所迫……那些修士若不處置你,三宗必會追責……」
面對凌雲鶴的的狡辯。
江池沒有理會,只是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額頭那隻血眼微微轉動了一下。
凌雲鶴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了一眼江池手中那柄血紅色的長劍。
又看了一眼那道暗金色龍皮斗篷,還有額心第三隻眼,他終於明白。
這個人不是在跟他講道理,也不是在跟他算帳,只是在通知他,他的命已經到頭了。
他的嘴張了張。
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江池的血魔劍已經再次一劍揮出!
紅色劍光i猶如一道天幕橫掃。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