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宗弟子進入五龍淵之前,都會留有一盞本命魂燈。
燈在人在,燈滅人亡。
三天前五煞螭破封的消息傳開之後。
各宗行館已經陸續派人守在魂燈閣外,等著第一時間確認消息。
可誰都不想聽到那個消息。
最先出事的是一個小宗門的魂燈。
守燈的弟子看見那盞燈無聲無息地熄滅時,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燈座上只剩下灰白色的餘燼和碎成粉末的燈芯。
他愣了三息,然後轉身就跑。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其他宗門的人還以為是誤報。
然後第二盞滅了。
第三盞,第四盞,第五盞。
它們滅得毫無預兆,沒有閃爍,沒有掙扎,像是一根被齊根掐斷的燭芯,在同一片時間的河流里接二連三地沉了下去。
各宗長老聞訊趕來,推開魂燈閣大門的時候,整面牆壁上只剩下零星幾盞還在亮著。
其餘百盞,全部滅了。
有人當場跪了下去,盯著那面牆,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有人都慌了,都傻了。
有人已經開始沖了出去,朝著議事廳的方向狂奔。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
「魂燈滅了,全部都滅了。……」
「哪個宗的?」
「所有宗門,三百多人,只剩下最後那幾個了。」
「剩下的是誰?」
「沒人知道……還沒人來得及確認。」
街上那些還在等消息的人,終於意識到他們在等的不是什麼好消息。
他們只是在等一個早已寫好的結果落下來。
議事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一名白髮長老衝進來,衣袍未整,聲音嘶啞,像是一路跑過來的,連氣都沒喘勻。
「宗主——三百餘盞魂燈……全部滅了。」
廳內安靜了一瞬。
謝淵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全部?」
「全部。」
水鏡整個人都愣在了當場。
蘇隱之端著茶杯,整個人也傻了。
他的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盤算,但此刻也已經超出他能控制的範圍。
廳外傳來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喊聲,哭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一整座城都在同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壓垮了。
五龍淵光門陣前,修復陣盤的弟子們感覺到了腳底下傳來的震動。
不是地面在震,是空氣在震。
那些從各宗趕來的長老們,正成群結隊地向傳送光門湧來。
有人大喊,有人在哭,有人拔出法器對著那道還在修復的門,像是要強行把它劈開。
「我兒還在裡面——」
「打開!現在就要打開!」
「等不了四天了!」
陣盤的光芒在人群中劇烈跳動,裂紋像是被那些喊聲震得更大了幾分。
一個主事的弟子被人群推搡著往後靠,手中的法訣已經被打亂了好幾次。
「你們冷靜——」
「冷靜?!我們幾個宗門,總計三十名弟子,魂燈全滅,你讓我冷靜?!」
「還有我們的弟子,魂燈也滅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前從未發生過啊。」
沒有人能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五龍淵裡發生了什麼,沒有目擊者,沒有傳訊,沒有倖存者,只有一盞接一盞熄滅的魂燈。
——
五龍淵內。
已經是第五日。
藏海珠亮起一道藍色光暈。
那道光芒從珠心深處湧出。
他從沉睡中被這溫度驚醒,睜開眼,低頭看著掌中的珠子。
一股濃烈的龍氣從珠中溢出,在空氣中凝成一層肉眼可見的金色薄霧。
那霧裹著五行之力,在珠口盤旋了數息,然後猛地向外一衝——
一道赤色身影從珠中飛射而出,落在地上。
虛空中迅速拉長,暴漲,墨青色的鱗甲在落地時已經化為暗金色,脊背上的鱗片邊緣泛著一層流動的五行光澤。
赤,金,幽藍,墨綠,土黃五色靈光在他體內交替亮起。
江池知道,墨扶搖,開始了進階。
雙叉角先是從額頂刺出,初時細如銀針。
隨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分叉,變硬。
角根粗壯,角身呈暗金色,邊緣泛著細密的雷紋,在空氣中引發一圈圈細碎的電弧,像兩株從額頂長出的金屬樹冠。
龍鱗也在同時翻湧著,墨青色迅速褪去,暗金色的鱗甲從脊背開始向兩側蔓延,覆蓋了整條蛟身。
五爪正在生出——第三爪從腹下探出,爪尖尖銳,覆蓋著一層暗金色的角質層,邊緣鋒利如刃,比前兩爪更厚,更長,更重。
墨扶搖的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五行餘韻的龍嘯。
五行淬體劫。
在這一刻被觸發了。
天幕之上,灰白色的雲層中湧現出五種顏色的光暈。
暗赤色的天火,幽藍色的水漩,暗金色的風刃,墨綠色的木煞,土黃色的岩流,五道力量從不同的方向匯聚而來,將墨扶搖圍在正中。
墨扶搖仰頭,看著那些正在匯聚的劫力,豎瞳中翻湧著本能的警惕,但他沒有後退。
江池站在他身側他沒有動。
他知道這一次只能由他自己扛下這五行天劫了。
「扛得住嗎?」
「扛得住。」
墨扶搖沒有回頭,但聲音比平時沉穩了許多。
第一道劫力落下——天火。
暗赤色的火焰從雲層中垂直墜下,沒有擴散,沒有波及四周,精準地落在墨扶搖的脊背上。
灼燒的聲音低沉而持續,暗金色的鱗甲在火焰中被燒得微微泛紅,卻始終沒有破損。
緊接著是第二道——水漩。
一道幽藍色的水渦從地面升起,裹住了墨扶搖的腹部,寒意在鱗甲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又被暗金色的鱗片溫度迅速融化,霜氣化作白霧升騰。
第三道——風刃。
暗金色的風刃從三個方向同時切來,落在墨扶搖的脖頸,腰腹,尾根,沒有切入鱗甲,只是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第四道——木煞。
墨綠色的煞氣從地面裂縫中滲出,纏繞上他的四肢,試圖鑽入鱗甲縫隙。
墨扶搖低吼一聲,龍氣從體內向外一震,將那些木煞震散成細碎的光點。
第五道——岩流。
土黃色的岩流從頭頂傾瀉而下,像是整座山峰化作了流體,將他從頭到尾澆了一遍。
岩流冷卻後在他身上凝成一層灰褐色的石殼,片刻後石殼自行龜裂剝落,露出下面嶄新的暗金色龍鱗。
五道劫力,盡數承受。
墨扶搖站在河灘上,龍鱗上浮著一層尚未散盡的五行餘韻。
五色靈光在他的鱗甲中交替流轉,雙叉角完整張開,第三爪已經生出,爪尖微微泛著暗金色光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又側過頭,看了看自己脊背上新生的鱗甲紋理,然後轉回來,豎瞳落在江池身上。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