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誰?」
「是……咱們的人嗎?」
沒有人回答。
就在這時。
那龍皮微微起伏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是一個人在沉睡中翻了個身,更像是呼吸本身。
所有人都看見了。
空氣像是被壓住了,在場的幾百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龍皮里的人沒有動靜。
片刻後。
那捲龍皮又動了一下。
然後一隻手臂從龍皮里伸了出來。
手掌攤開,五指微微張開,像是一個剛睡醒的人本能地舒展了一下身體。
那人從龍皮下緩緩坐起,龍皮從他肩頭滑落,堆疊在腰間。
他打了一個哈欠,然後揉了揉眼睛,像是還沒完全清醒一般。
晨光從水霧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
一襲墨袍,身形修長,面容年輕得不像話,金色的螭龍斗篷裹在肩頭,邊緣垂落膝側。
一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修士,獨自坐在龍皮堆里,四下無人,卻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醒來。
他感受到了數百道目光的注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那黑壓壓的人群。
三宗宗主站在最前方,各宗長老分列兩側,數百名修士將這片河灘圍成了一個半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
江池的目光在謝淵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水鏡,最後落在蘇隱之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剛醒時的一絲沙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路邊遇到熟人。
「這麼多人啊?」
沒有人回答他。
河灘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水聲。
謝淵盯著眼前墨袍青年,看了三息,然後開口,
「你是誰?」
江池側過頭,與他對視,目光平靜。
他正要開口——
「文泰來——!那是文泰來!」
一聲喊叫從人群後方炸開,聲音尖利,帶著一種「我認出來了」的急切。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從人群各個角落涌了出來。
「就是他!報名台前那個散修!」
「文泰來?他還活著?!」
「三百多人都死了,就他一個人活著?!」
「那螭龍——」
最後一個聲音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那半句話。
那螭龍,是不是他殺的?
議論聲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
有人踮腳張望,有人壓抑自己狂跳的心。
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
一人屠龍?還是個金丹散修。
這怎麼可能?
但是眾目睽睽之下,事實又是如此。
眾人紛紛悄悄向前,想要看個究竟,難道真的是那個不知名散修。
林知南擠在人群後方,踮著腳尖往前看,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人影,終於落在那道墨袍身影上。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手指攥緊了林惜北的袖子,聲音顫抖著開口。
「哥——你快看!那是不是江大哥?!」
林惜北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穿過人群,停在龍皮旁邊那道正在起身的身影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看了好幾息,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但很確定。
「是他。」
林知南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謝淵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身後的議論聲。
文泰來,這個名字他在卷宗上見過,在報名日的記錄里見過,在謝長飛魂燈熄滅之後的那份追查令上見過。
他盯著眼前那個正從龍皮堆里站起身來的墨袍青年,聲音壓得極低,但卻透露著元嬰修士的霸氣。
「文泰來?」
江池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塵土,正要開口——
「他叫江池。」
蘇隱之的聲音從謝淵身側傳來,聲音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站在那裡,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落在江池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他在斬龍台上喊過我天嵐宗聖女的名字——我記得他。」
謝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目光在江池臉上停了一瞬。
「江池?」
江池沒有否認。
他站在巨大的龍首前,金色的螭龍斗篷裹在肩頭,邊緣垂落膝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迎著那數百道目光,向前邁了一步,碎石踩在腳下,然後第二步,第三步,不緊不慢,像是在走一條他早就知道該怎麼走的路。
謝淵沒有動。水鏡沒有說話。蘇隱之看著他走來,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瞬。
江池走到三宗宗主面前站定,距離不到三丈。
他停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靜,沒有常人見到這天字三宗宗主那等謹小慎微的姿態。
「這種情況,我看就不用再檢查龍髓丹了吧。」
沒有解釋,沒有請求,沒有「請宗主明察」。
他站在那裡,龍皮斗篷邊緣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微光,一個人剛剛殺了五行螭龍,剝了龍皮,披在身上,然後走到三宗宗主面前,仿佛在通知三人該怎麼做。
那些跟來的各宗門宗主,長老,以及弟子,一顆心都已經跳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觀望著三宗宗主如何回應這個不知死活的散修。
謝淵沒有回答。水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蘇隱之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河灘上安靜了幾息。
然後江池沒有等他們的回答,抬步從三人身側走了過去。
步伐從容,沒有任何停頓。
他的衣擺擦過謝淵的袍角邊緣,又擦過水鏡身側的空氣,從三人之間穿了過去,一路走向人群的方向。
那些正擠在河灘上觀望的修士們,看著那道墨袍身影迎面走來。
隨著他一步步靠近,像是一道被無形的力量分開的潮水,有人往左讓了半步,有人往右退了半步,不約而同地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攔他,沒有人喊他停下。
天字三宗宗主都未開口,他們即便想問再多,也只能忍著。
他就那麼從幾百雙目光的注視中穿了過去,龍皮斗篷在他身後垂落,拖行,像一條被馴服的龍尾。
自此之後,蒼玄大陸這單人屠龍的傳說,就此誕生。
謝淵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水鏡的目光落在江池遠去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了視線。
蘇隱之依舊沒有開口。
三宗宗主一時之間,竟沒有想好該如何應對。
三人對視一眼後,便各懷鬼胎都未率先開口。
看著江池離開的背影,整個蒼玄大陸的各宗主勢力紛紛望著,但卻無人開口說一句話。
最後目光紛紛又看向天字三宗的宗主。
但是有三個背影卻是意外,林家兄妹跟了上去。
還有已經嚇傻了的姚遠,他盯著那顆巨大的龍頭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江池,最終也是跟了上去。
謝淵,水鏡,蘇隱之三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巨大的龍身。
「這五行螭龍身上的寶物?」
謝淵說道。
水鏡神識一掃,隨後一聲冷笑。
「沒什麼了,早已被那小子搜刮光了!」
蘇隱之:「……」
謝淵:「……」
謝淵沉默片刻開口。
「現在怎麼辦?就他一人了,天玄秘境就真的讓他這麼進去?!」
水鏡,蘇隱之兩人看了一眼。
「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