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就是老城隍?
怪不得平時不吃飯,只站在灶台旁邊聞聞味兒。
逢年過節還讓我去城裡買點兒香火回來,給自己打牙祭。
可是師父為什麼選了我?
難道他真的看出來了我身上有文道根骨,盼望著日後我能金榜題名,給他老人家翻修廟宇,重塑金身?
那還挺有眼光的。
總有一天,未來會有那麼一天,我要進京趕考,考上皇榜,給自己爭一口氣,也給師父爭一炷香。
至於光宗耀祖?
這就和我沒什麼關係了,祖先沒有庇佑我,我也幫不了他們的忙。
互不相怨,各自安好,已是慶幸之事,人終究是要為自己而活著。
「但師父啊,你去哪兒了呢?」
我在城隍廟裡等了三個月,沒有等到師父,卻等到了一個很漂亮的姑娘。
她從遠方來,踩著厚厚的積雪,未施粉黛,眉眼如畫,狐臉杏眼,白淨喜人。
雖然小臉被凍得通紅,但真真好看極了。
我很守規矩,推開大門,請問姑娘找誰?
她眨眨眼睛,仔細打量了我好久,忽然樂呵呵的笑了。
「找你。」
「找我?」
可我從未離開過家鄉,也不認識別人。
找我做什麼呢?
姑娘繃著臉,眼神很認真,她問我:「你要老婆不要?」
「……」
我似乎有些傻了,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又問:「要老婆不?」
我想應該回答了。
人總要在某些時間能勇敢一次,哪怕一小會兒,哪怕一句話,被看笑話也總比窩囊一輩子好。
「在下一窮二白,無功名在身,不敢耽誤佳人。」
他媽的,我真是個廢物!
可是她怔了怔,眼神清澈,滿臉懵懂,似乎沒太聽懂。
「我沒聽懂。」
到底要是不要?
許久許久,寒風吹過滿身,我只是看著她,忘了說話。
她安安靜靜的等著,滿眼期待,就像一隻小狐狸一樣。
「你是喜歡我的。」
是啊,我是很喜歡的,心跳的很快,越來越快。
「我也喜歡你。」
她在雪地里笑著,眉眼彎彎,搖頭晃腦……這一幕,後來的好多年,都沒忘記過。
……
「考取功名?」
「是啊,我是書生,要努力讀書,考取功名。」
「我能讀書嗎?」
「當然可以。」
她想讀書,試著讀書。
可是我發現,這姑娘完全不識字,像第一次從山裡走出來的一樣。
我教她識字,她瞪大眼睛,起初極認真,然後就開始犯懶,越來越迷糊,什麼都看不進去。
「我可以!」
「我不行~」
「再試試!」
「好累啊~」
她一看書就困,搖頭晃腦,止不住的打瞌睡。
深更半夜,我瞧見她偷偷爬起床,雙手掐著一本書,凶神惡煞的咬了好一會兒。
但最後,她還是把書頁撫平,悄悄放回了原地。
這本書,我還沒有給她讀完。
我憋著笑,一直到白天:「要不還是放棄吧。」
她問:「我是不是有點兒笨?」
怎麼說呢,不是有點兒。
她從我的眼睛裡得到了答案,長出一口氣,坦然欣喜的放棄了讀書。
你早說嘛,虧我還懷疑自己。
不行就是不行,放棄並不可恥。
……
那年深秋,我離開家鄉,準備第一次進京趕考。
她比我緊張,碎碎念個不停:「你行的,你當然能行,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
我頓時樂了,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一路上都很輕鬆,自在。
她還問我:「考完功名之後,想做什麼?」
我想了好久,說:「那就,娶個新娘子吧。」
她盯著我,小臉認真:「是我嘛?」
不然還能有誰?
等金榜題名之後,等從京城回來。
我從容淡定的走進考場,信心滿滿的落下筆墨,然後……順理成章的落榜了。
她說我很聰明,但京城遍地都是聰明人。
我讀了很多書,但考場裡每個人都寒窗苦讀數十載。
天下書生進京趕考,落榜之人多如繁星。
她托著臉,看著我:「咱們回家吧。」
「回家啊~」
京城很大,大的讓人舉目茫然,看不清前路。
可是回家又能如何呢?
那個小小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回家,成親。」
她只說這兩個字。
我愣住了,沉默好長時間。
「可我落榜了。」
「落榜不能成親嘛?」
「我說過……」
「你說考完之後,從京城回來。」
我撓撓頭,問不用考到功名嗎?
她也撓撓頭,說:「不用吧……」
這種事情急不得,慢慢來唄。
那就,回家!
我背起行囊,走出京城大門,回首仰望,心中豪情萬丈。
總有一天!
終有一天!
我還會回來的!
……
成親之後,日子好像越來越快,快的讓人應接不暇,樂不可支。
她讓我專心讀書,自己動腦子,想個賺錢的辦法。
「編燈籠!」
「我可會編燈籠了,城裡燈籠很好賣。」
她的手的確很巧,編出來的燈籠五顏六色,很討人喜。
我用了好長時間才學會,她又教我扎紙人。
然後呢?
賺一筆錢,買一塊地,織布作衣,秋收耕種……買一棟大宅子,購置商鋪,算帳收錢,翻修城隍廟。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還是送我去京城趕考。
咱倆一起蹲在考場外面,看著樹上的懶鳥,聽著遠處的蟲鳴。
「我又沒考上。」
「哦。」
這可怎麼辦呢?
回家吧。
她變聰明了,偶爾會埋怨我,怎麼這麼多年考不上去呢?
我臉皮很厚,聳聳肩,努力了,莫得辦法。
可是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每次進京趕考,她都不太開心……每次落榜之後,她都嘿嘿的笑,笑的比誰都歡。
不是奚落我,是發自內心的高興,搖頭晃腦,一如初見。
這傻娘子,明明是個狐妖,從我身上吸不到一絲文道氣運,怎麼就蹉跎了大半生呢?
……
我很老了,什麼都看不清楚,她還陪在我身邊,靠在身上,看著落雪,一年又一年。
「城隍老爺騙人,你是個榆木腦袋……沒辦法,我也不機靈。」
「我很笨,你也很笨,兩個笨人撞在一起,只能白白浪費時間了。」
「我不後悔,一點兒也不。」
「相公啊,又下雪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假如有來世的話……」
假如有來世的話,她或許找不到我了。
我會翻山越嶺,循著夢境,去世間每一處,尋找一個熟悉的聲音。
……
「王道友,這就是我的前世,我這麼多年的,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