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易睜開眼睛,回到了破破爛爛的屋子裡。
許青禾坐在門口,身子左搖右晃,睡眼朦朧,像剛睡醒一樣。
一陣海風鑽進木窗,吹走滿屋灰塵。
許青禾揉揉眼睛,腦子清醒了不少。
「師兄,你回來了!」
她沒問王易去了哪兒,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回家就容易犯困,一犯困就經常做夢。」
許青禾剛剛夢見了師兄……他站在海邊,對著大海念念有詞,像中了邪似的。
王易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的站起身。
他在許青禾的注視下走出屋門,站在了外面。
什麼意思?
許青禾看見師兄招了招手,心中有些狐疑,還是跟了出來。
「咔嚓~咔嚓~」
剛走出屋子幾步,許青禾身後就傳來了一陣陣奇怪的聲響。
她愣了愣,轉過頭,看了看。
「轟!」
灰塵漫天飛起,房梁攔腰斷裂。
一座在海邊漁村里堅持了多年的小木屋,終於倒在了今天,塌在了兩人面前。
許青禾怔怔出神,張了張嘴:「我家,沒了?」
這么小,這麼破,半夜被海風一吹吱嘎亂晃的老家,就這麼沒了?
王易出聲安慰:「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許青禾轉過頭,滿臉幽怨,舊的家是沒了,新的家在哪兒?
王易想了想,眼神認真:「四海為家。」
呵呵,許青禾兩眼一翻,我可謝謝你。
「……」
「……」
海風微涼,潮水上漲。
許青禾靜悄悄的等了一會兒,有所察覺。
她抬起頭,眼睛明亮,看著王易:「師兄,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王易安靜片刻,點點頭:「師妹,你走吧。」
走?
去哪兒?
許青禾愣了愣,表情遲疑:「師兄,這是我家。」
哪能這麼趕人,說四海為家就真的四海為家啊?
王易只是笑笑,看著面前這個圓臉圓眼,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他心中清楚,許青禾明白自己是什麼意思,師妹偶爾機靈,經常犯蠢,但不是一個稀里糊塗的笨人。
這一路翻山越嶺,風雨兼程,倆人才到達了終點。
既然結束了一段路程,自然也就到了分別的時候。
——不如緣盡於此,往後各自安好。
「我已經找到了水牛鎮,這一路上辛苦師妹,師兄不勝感激。」
王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許青禾沉默半晌,也是個乾脆的人。
她雙手合起,行禮拜別:「師兄,那我就不陪你走了,咱們就此別過,山水有相逢!」
許青禾瀟瀟灑灑,轉身離去。
她其實聽見了師兄的聲音,他在夢裡,說要去尋找真相,問題和答案。
前路漫漫,九死一生,許青禾沒心沒肺,只會拖累師兄。
既然這樣,那就算了~
天下之大何愁沒有棲身之地?
從來都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
許青禾就此離開了漁村,頭也不回,鑽進山中。
王易望向大海,沉默許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沒過太久,不出意料。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又躡手躡腳的溜回來了。
她撓撓頭,靦著臉,看上去不太好意思:「你能給我點兒錢嗎?」
許青禾也沒辦法,她身無分文,這世道,沒錢是寸步難行啊。
王易轉過身,低頭翻翻找找,把身上最大的錢袋遞給了師妹。
許青禾伸手接過,看著手裡錢袋,悄悄的,眨了眨眼睛。
她這才確定,師兄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我走咯~」
許青禾再沒回來。
……
海浪翻湧,遼闊無垠。
王易坐在漁村的角落,看著腳下的海水上漲,漸漸沒過雙腿。
「海的那邊有什麼?」
他自言自語,沒人應聲,身後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
日落星稀,夜幕悄悄降臨,王易閉上眼睛,把一粒金丹吞進了肚子裡。
海浪停滯,風靜無聲。
一個灰白色的石像突然出現在漁村外,憑空而來,立在亂石堆上。
它的五官栩栩如生,目光死寂空洞,落在了王易的背後。
一隻蒼白的腳掌緩緩向前,悄無聲息,走到了漁村入口。
夜裡漲潮,海水沒過了村莊。
年輕鬼修半個身子泡在海里,任由海浪沖刷,身如礁石般巋然不動。
「噠~噠~」
白色腳掌在村口踱步,走來走去,猶豫遲疑。
它沉默了整整一夜,最後還是沒敢觸碰海水,走進漁村。
白色神像的面目愈發猙獰,五官滲血,呼出陰風。
但不管石像還是老鬼,都不敢動手把那個年輕人從海里抓上來。
它們是惡鬼,它們不畏鬼神,但在這座漁村里住過一個比鬼神更神秘詭異的修士。
「再等等……」
老鬼聲音沙啞,現在不是時候。
……
十天十夜,海邊陰風狂涌,漁村鬼氣森然。
天快亮的時候,王易睜開了眼睛,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璀璨的金色。
他突然消失在了海里。
狂風肆意吹起,石像開始顫動,左右搖擺。
它沒有回頭,身後憑空出現了一個年輕人。
王易伸出五指,按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抓出了一隻通體蒼白的老鬼。
「你想做什麼!」
老鬼驚怒交加,厲聲呵斥。
王易抬起眼皮,笑了一聲:「前輩,晚輩只是想給你個教訓……重傷未愈的時候,就不要忙著算計別人了。」
否則很容易造成如今的局面,奪舍不成,成了別人的嫁衣。
老鬼死命掙扎,但自身傷勢太重,一點點陷入了滔滔大河之中,無力反抗,越陷越深。
河水沒過喉嚨,老鬼渾身濕漉冰冷……臨死前的最後一眼,它望著岸上,看見王易彎下腰,拾起了自己的鬼神像。
他動手搖了搖:「道友,這裡面藏了東西啊。」
會是什麼呢?
一具精心餵養了千百年的鬼神之軀?
老鬼太想活了,用自己的材料,用自己的方法,鑄造了一具幾乎完美的軀體。
只可惜,半輩子的心血,終是落在了別人手中。
一隻惡鬼,被永遠的埋在了河底。
……
夜盡天明,海上升起一輪太陽。
陽光灑落,水面波光粼粼,格外耀眼。
王易站在海邊,一個人,想了很久。
但他如何都想不到答案,於是轉過身,看向旁邊的白衣女鬼。
「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陳清月眼帘低垂,衣袖被風吹起,她的聲音很輕:「說什麼?」
「說你是怎麼找到了石門。」
「說你也從水牛鎮來。」
「說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