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灣婁家別墅,入夜海風漫入院落。
帶著鹹濕的潮氣,捲動花圃里的花葉。
整棟宅子燈火通明,內外卻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氛。
前廳客廳,靜得落針可聞,處處藏著算計。
後院花壇,少女笑語不斷,一派鬆弛自在。
婁國棟端坐在主位真皮沙發上,神色平淡,不動聲色。
對面落座的冼登奎,一身藏青暗紋長衫,頗有氣度,半點不見逃難者的侷促與慌張。
眉眼狹長,眼尾微微下耷,看人時總似笑非笑,眼底裹著數十年黑白兩道磨出來的油滑城府。
這貨可是北平城洪門中層,遊走官商、江湖、特務三方。
周旋各方勢力幾十年,是實打實浸在人情利益里的老狐狸。
就算被婁國棟幾句話戳破表層說辭,臉上也無半分慌亂。
反倒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姿態從容,仿佛被看穿的人不是自己。
外人瞧著,只當是多年老友重逢閒談。
只有二人心裡清楚,彼此相交數十年,從頭到尾,不能說沒有交情,但更多的卻從來都是利益。
譚雅麗輕步走入客廳,雙手端著茶盤,盤上有兩隻白瓷蓋碗。
步履輕緩,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熱茶輕輕擱在兩人中間的梨花木茶几上,水汽裊裊往上飄。
奉完茶水,她不多停留,微微欠身示意。
「二位慢聊,我去廚房看看晚餐。」
「有勞弟妹了。」冼登奎笑道。
「太客氣了,你們聊。」
譚雅麗說完便轉身退開,絕不偷聽男人之間的私話,恪守當家夫人的本分。
她以前只是姨太太,大太太沒了之後才順勢上的位。
越是這樣,這位越是不會亂來。
好不容易上了位,兒子女兒將來都有出頭之日。
這個時候亂來,那不是自毀前程嗎?
後院的嬉鬧聲,斷斷續續順著敞開的落地窗飄進客廳。
婁曉娥眼下年紀尚小,心性單純天真。
今日見到冼登奎帶來的女兒,一下子就湊到一處玩耍。
婁國棟目光下意識往窗外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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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登奎一看,頓時笑道:
「我這次可是帶著女兒一起來的。」
「八萬!來見見你婁叔。」
聽到父親的呼喚,冼怡連忙來到客廳。
「婁叔叔,好久不見了。」
「確實有段時間沒見,八萬是越長越水靈了啊。」婁國棟笑著打量眼前的姑娘。
少女約莫十八九歲年紀,一身洋裝剪裁得體,沒有昂貴珠寶點綴,樸素乾淨。
長相算不上驚為天人的頂尖絕色,卻生得勻稱耐看。
鵝蛋臉型,鼻樑秀氣,一雙眼乾淨透亮,安靜站在花叢旁時,溫婉柔和,自帶大家閨秀的體面。
只是尋常細看便能察覺,她身上沒有尋常嬌養小姐的懵懂嬌氣。
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打理生意練出來的利落沉穩,算帳、盤貨、對接客商的痕跡,全都刻在言行舉止里。
旁人只知她是冼登奎獨女,卻少有人清楚,這姑娘從小跟著父親打理鋪面、倉庫、南北貨生意。
耳濡目染之下,算帳、盤帳、談價錢、把控貨源樣樣精通,是難得的經商好手,冼登奎名下大半商鋪帳目,常年都是她親手打理。
至於八萬,是冼怡的小名。
婁國棟能叫這個小名,足以證明跟冼家的交情的確不算淺。
「曉娥,帶著你洗怡姐姐去轉轉,一會兒回來吃飯。」婁國棟說道。
「知道啦。」婁曉娥天真爛漫地應了一聲,然後伸手拉住冼怡。
「姐姐,我帶你去後花完再轉轉。」
「好嘞。」冼怡知道自己父親跟婁國棟有話要談,應了一聲就跟著離開了。
婁國棟看著少女和自家女兒說笑打鬧的模樣,心底暗自盤算。
對方模樣周正,性子沉穩,又精通商事,是難得的好姑娘。
若是往後冼登奎真心歸順,踏踏實實做事,倒可以尋個合適機會,把對方引薦給王明昊,也算一樁美事。
就算不能收進門去,也能幫著少爺分擔一些事情,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心底念頭轉瞬收起,婁國棟收回視線,重新落回對面的冼登奎身上。
客廳里長久沉默,最終還是混跡江湖半生的冼登奎率先開口。
他放下手中茶碗,指節輕輕敲了敲茶几邊緣,唇角掛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笑意,江湖氣十足,說話不繞小彎,卻句句留後手。
「老婁,咱們北平相交這麼多年,彼此根底都摸得透亮,我也就不跟你玩虛的。」
「我今日帶著八萬倉促離城南下,不單是北平換了天地,做買賣沒了活路這麼簡單。」
「哦?」婁國棟靜靜坐著,不插話,靜靜等他往下攤牌。
冼登奎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幾分,眼底依舊平穩,不見半分忐忑,半真半假道出內情。
「你也清楚,我早年混洪門,南北生意鋪得廣,人脈魚龍混雜,難免和青黨那邊扯上千絲萬縷的聯繫。」
「北平解放之前,保密局在北方留了一批潛伏人員,專門留在城裡搞破壞、攪亂市面。」
「這批潛伏隊伍里,有跟了我十餘年的貼身管家,那人是實打實的青黨骨幹,手上握著不少潛伏名單。」
「新政府進城之後,清查一日緊過一日,那管家三番五次想拉我下水。
「逼著我動用名下商鋪、倉庫給他們做掩護,還要我出錢出力配合各類破壞行動。」
說到這裡,冼登奎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卻依舊藏著私心,刻意弱化自己主動牽扯特務任務的事實,把自己塑造成被裹挾的受害者。
「我心裡門兒清,眼下大局已定,青黨早失了大勢,跟著他們折騰,最後只會落得抄家清算、掉腦袋的下場。」
「我一把年紀倒無所謂,可八萬還年輕,我不能拖著女兒一起陪葬。」
「權衡再三,索性趁著城內封鎖還未徹底收緊,拋下北平所有產業,帶著八萬一路輾轉,渡海來香江避禍。」
這番話七分實情,三分遮掩。
有關管家的那部分倒是實情,卻刻意隱瞞自己早年主動和保密局合作、暗中承接特務灰色差事的過往,給自己留足退路。
不愧是闖蕩黑白兩道數十年的老江湖,攤牌都藏著層層算計,滴水不漏。
婁國棟聽完,面上不起波瀾,心底早已辨出話語裡的虛實,卻沒有當場戳破。
「亂世之中,懂得及時抽身,保全自家子女,已是聰明人所為。」
冼登奎聞言,緩緩點頭,提起女兒時,眼底終於泄出一絲難得的柔和,褪去幾分常年算計的冷硬。
「別的我都不在乎,唯獨八萬,是我唯一的念想。」
婁國棟點了點頭,語氣帶著長輩獨有的溫和關切。
「八萬這孩子,看著沉穩懂事,一路長途跋涉南下,想必吃了不少苦。」
冼登奎笑了笑,眼底帶著幾分驕傲。
「這孩子自小省心,打十來歲就跟著我打理鋪面生意,盤帳、對接客商樣樣拿得起,半點不用我操心。」
婁國棟微微頷首,順勢問起眼下最實在的難題。
「如今你們父女二人落腳香江,八萬正是讀書進修的年紀,你可曾想好,安排她去哪裡上學?」
一句問話,沒有半分虛情假意,是實打實替晚輩考量。
冼登奎聞言,眉頭輕輕皺起,面露難色。
「老弟,我也不瞞你。」
「這次南下十分倉促,得不得壯士斷腕。」
「我如今自身立足都成問題,產業、人脈全都留在北平,手裡積蓄僅夠短期餬口。」
「暫且只能先找地方安頓下來,等往後穩住局面,再慢慢籌措她讀書的事。」
「唉……這就是人離鄉賤啊。」
「這不,就上門求助來了嘛!」
只可惜,這樣的一番話婁國棟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玩兒什麼聊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