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撤！」
第一聲撤喊出來的時候，陸玄戈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誰在喊撤？！」
他猛地轉頭，目光掃過身後諸將，面容鐵青。
諸將噤若寒蟬，沒有人敢接他的話。
可戰場上的潰勢已經無法用軍令摁住了。
陌刀軍踏著屍堆向前推進，每一刀落下都收割數條人命，岳家軍從兩側夾擊，將大炎軍的陣線擠壓得越來越窄。
被擠壓在中間的大炎士兵連轉身都困難，前後左右全是人。
盾牌舉不起來，長矛刺不出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渾身浴血的怪物一步步靠近。
一名大炎士兵被擠得雙腳離地，懸在人群當中，滿臉涕淚橫流，張著嘴卻喊不出聲音。
他看見一柄陌刀從人群上方劈下來，刀鋒落在他身前三個人的頭頂上，那三人的腦袋同時向兩側裂開。
血噴了他一臉，熱乎乎的，腥鹹的氣味灌進他的口鼻。
他猛地嘔了出來，胃裡的東西噴在自己胸口上，又黏又燙。
然後第二柄陌刀落下來了，這一次落在了他的頭頂。
視野裂開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刺目的日光和一片模糊的血紅色。
陌刀軍還在向前。
李嗣業的靴子踩在一顆滾落的頭顱上，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他猛地用陌刀撐住地面，刀柄插入屍堆半尺深，穩住了身形。
抬頭望去，面前的大炎士兵還在潰退，可退得越來越慢，因為後面還有人在堵著。
兩層人潮擠在一起，前面想退，後面還在往前涌，中間的士兵被擠得動彈不得，哭喊著任由陌刀一個個收割。
「殺！」
眼看著敵軍防線崩潰，岳家軍左右兩翼的齊吼聲越來越近，戰鬥力也越來越強。
三面合圍，大炎軍被徹底壓縮在了一塊不足百畝的狹小區域內。
陸玄戈的手攥緊了韁繩，指節泛白。
他身邊還剩三十萬預備隊，可那三十萬人擠在後方，被前面潰退的人潮堵住了去路。
想上也上不去，想撤也撤不了。
「元帥！前面的人堵死了！預備隊動不了！」
副將策馬趕到他身邊，滿臉焦急。
陸玄戈咬著牙，麵皮抽動了一下。
他看到戰場中心，陌刀軍的推進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太累了。
一萬陌刀軍從清晨殺到此刻，已經足足殺了四個時辰。
有人站著站著就彎下了腰，有人拄著刀大口喘氣，有人甚至直接單膝跪在了屍堆上，用刀撐著身體才沒有倒下去。
他們的腳下，屍體堆得比人還高，血已經流成了河。
李嗣業自己也在喘，胸腔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陌刀，刀刃上密密麻麻全是缺口，刀背崩了三處，刀身上的血痂一層疊一層，厚得像裹了一層鐵鏽。
可當他抬起頭看向前方時，那雙疲憊的眼睛裡依然燃燒著戰意。
「換……換第三排……」
他的聲音沙啞，但依然清晰。
第三排輪換上來，接替前排的位置，繼續向前推進。
雖然速度已經比剛開始慢了太多，可對面的大炎軍已經徹底亂了。
潰兵像無頭蒼蠅一樣在狹小的區域裡亂撞，互相推搡，互相踩踏，有人跪在地上高舉雙手求降，可沒有人在意他。
岳家軍的刀刃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把這片區域一寸一寸地縮小、再縮小。
陸玄戈終於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被逼到絕路的決絕。
「收攏殘兵，後撤五里結陣。」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見。
「元帥……」
「我說後撤結陣。」
他猛地轉頭，目光刺向副將，那一刻的眼神讓副將渾身一凜。
「是！」
傳令兵開始吹號。
撤兵的號角聲嗚嗚地響起，在震天的喊殺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殘存的大炎士兵聽到號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拼了命地往後涌。
岳家軍沒有追。
陌刀軍也沒有追。
一萬陌刀軍站在原地，拄著刀，喘著粗氣，目送著那些潰兵倉皇遠去。
李嗣業把陌刀拄在地上，另一隻手摘下頭盔，露出了汗濕的頭髮和滿是血污的臉。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戰場。
屍橫遍野。
血流漂杵。
陌刀軍的陣線前面，屍體堆成了矮牆。
矮牆的那一面，是潰退的大炎軍。
矮牆的這一面，是依然立著的陌刀軍。
一萬陌刀軍，還站著的有八千多人。
岳飛在中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握劍的手終於鬆了幾分。
「你們到底去幹什麼了？」
看著戰場，岳飛招招手，吩咐鳴金收兵。
但是，他很好奇，背嵬軍到底去幹什麼了？
足足四個時辰過去了，背嵬軍還是沒有絲毫消息。
到底跑哪去了？
雖然他相信背嵬軍主將，但是這小子到底把自己的背嵬軍帶去什麼地方了？
一點信號都沒有。
這也太奇怪了點。
以前可沒有出現過這種失誤。
大軍後撤，岳飛也跟著大軍後撤。
這一戰，陌刀軍展現了什麼叫真正的實力，但陌刀軍也消耗很大。
一個個陌刀軍士兵連走路的姿勢都變了，體力已經到極限了。
「去，多煮點肉。」
岳飛拉過一旁的親衛，將手搭在親衛耳邊小聲道。
「是。」
親衛看了一眼遠處的陌刀軍，立馬便騎著馬離開。
岳飛時刻在觀察陌刀軍。
他很關心陌刀軍的戰損到底有多少。
陌刀軍可是陛下的精銳部隊，這要是戰損過多，自己都不知道回去該怎麼面對陛下。
……
「元帥，這一戰，我們戰死九萬有餘，傷者逼近二十萬。」
「戰損合計三十萬。」
聽著戰報，陸玄戈氣的臉色鐵青。
這一戰，讓他百萬大軍，傷亡三十萬。
這還打個屁啊？
「將軍，敵軍現在人困馬乏，若是我軍二十萬騎兵壓上，或許……」
底下有將軍開口說道。
現在敵軍人困馬乏，若是二十萬騎兵全壓上去，定能夠殺敵軍一個措手不及。
到時候，他們的三十萬預備役全壓上去，他們完全能夠憑藉人數優勢將敵軍活活耗死。
這一戰，也就贏了。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