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從街口往兩側退開,像被一柄無形的劍從中劈開。
十幾名身著淡青長裙的女修列隊走過,個個身姿如柳,腰間別著彎月短刃,裙擺上以銀線繡著蓮花暗紋。她們拱衛著一頂由兩匹雪白靈鹿拉著的步輦,輦上端坐一人。
那是一個極美的女子。
美到什麼程度呢?
美到周圍三千痴漢的視線像被焊死在半空,美到空氣里浮動的靈香都甘願化作她發間背景板。她斜倚在輦上,手肘支著扶手,兩根手指懶懶地搭在額角。一襲白衣似月華裁剪而成,玉簪半挽青絲,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襯得那截脖子比白瓷還細。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
狹長,微挑,像狐狸又像貓,看誰都是一副「本小姐知道你心裡在喊美女」的坦然。
青蓮宮聖女,顏如玉。
傳聞說她本體極可能是一株上古白蓮,至於是真是假,天心中域各大賭坊開了三十年盤口,至今沒人能出來給個准信。也正因如此,顏如玉的「性別」一直是個未解之謎。而她本人似乎也從不解釋,反而樂在其中,任由各路豪傑在「公子」和「仙子」之間來回橫跳。
就拿此刻來說,她的聲音也是偏中性的,乾淨里透著一股子慵懶的撩。
「鬼公子,你擋本公子的路了。」
步輦前方,一個渾身漆黑的青年正抱著胳膊站在街心。
說渾身漆黑,一點都不誇張——黑髮,黑袍,黑靴,連露出來的半截手腕都黑得不像話。那張臉拋開那膚色倒是俊得很,只是眉宇間的死氣重了些,整個人像從地底爬出來的貴公子。萬魔淵少主,鬼無涯。
「擋路?」鬼無涯歪了歪頭,聲音比顏如玉還欠,「本公子還以為,顏聖女是專程來看我的。」
「哦?」顏如玉支著下巴,似笑非笑,「那你看我這張臉,像是專程來看你的嗎?」
「像。」鬼無涯一本正經點頭,「畢竟整個天心中域,也只有本公子,配得上讓顏聖女親自下輦。」
「你臉呢?」
「不就在你眼前麼?」鬼無涯拍了拍自己的臉,笑得那叫一個坦蕩,「帥嗎?」
顏如玉「噗嗤」一聲笑出來,袖口隨著動作滑下半寸,露出腕上一枚青玉鐲。她不接這茬,反而漫不經心地抬起一根手指,朝街邊某個方向一點。
「鬼公子要發情,去那邊,別擋著本公子。」
鬼無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蹲著幾隻地行龍。
人群鬨笑。
鬼無涯也不惱,反而笑嘻嘻道:「顏聖女,你這麼說,可太傷本公子的心了。」
「你有心嗎?」
「沒有。」鬼無涯答得飛快,「但本公子有顏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連街邊賣餛飩的老頭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伸著脖子往這邊瞅。
而就在這時,顏如玉忽然偏過頭。
她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個樣貌平平的少年,正站在人群最前頭,兩隻手插在血紅色道袍的袖口裡,一臉「這倆人真能扯」的吃瓜表情。
那少年旁邊還跟著個衣衫破爛、但渾身透著世家氣的青年。
顏如玉的目光在林楓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下移,落在他腰間的葫蘆上。
顏如玉的瞳孔,還是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有意思。」她低聲說。
鬼無涯見她忽然不說話,下意識也跟著看過來。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眼睛就亮了。
只見他身形一閃,瞬間已經到了龍傲天面前。
「喲!這不傲天大侄子嘛。」鬼無涯咧開嘴,一把攬住龍傲天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親叔侄,「聽說你去落日原部為民除害了?怎麼樣,戰績如何?有沒有把那個部落給滅了?」
他一邊說,一邊側過頭,看向旁邊那個樣貌平平的少年。
「還有這位是?」
龍傲天把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皮笑肉不笑:「鬼公子,我勸你別亂叫,我小姑父在邊上呢。」
「小姑父??」
鬼無涯的臉上出現了數百年以來少見的呆滯。
他僵了一瞬,機械般地將頭轉向那個少年。黑色袍擺被風掀起,露出內襯上繡著的一道道暗紅魔紋,那些紋路像感應到主人情緒般輕輕跳動。
四周驟然安靜下來。
連街邊賣糖人的老伯,手裡的糖勺都停在了半空。
「傲天大侄子。」鬼無涯聲音乾巴巴的,「你說——他是誰?」
「我小姑父。」龍傲天把「小姑父」三個字咬得字正腔圓,語氣里甚至透著一絲與有榮焉。
鬼無涯沒再說話了。
他臉上的笑像被一陣夜風吹散的薄霧,一點一點地沒了。他收回手臂,慢慢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從龍傲天身上移到那個少年身上,眼底溫度降到了冰點。
「傲天大侄子。」他重新開口,聲音不再熱絡,反而沉得像浸了冷泉,「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
「誰跟你開玩笑了?」龍傲天抖了抖袖口,臉上的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鬼無涯不說話了。
他盯著林楓,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而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從背後搭上了鬼無涯的肩。
顏如玉不知何時已經下了步輦,一襲白衣在微風中翻動,那張雌雄莫辨的臉湊到鬼無涯耳畔,似笑非笑。
「鬼公子,臉色這麼難看,該不會……你暗戀龍聖女的事,是真的吧?」
鬼無涯後頸一僵。
他又重新看向林楓,眼神從難以置信,逐漸變為審視,最後慢慢轉化為一抹帶著危險意味的玩味。
而顏如玉不知何時已經繞到鬼無涯身側,側身站著,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竹骨摺扇,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狐狸似的眼睛,正上下打量著這個血袍少年。
「鬼公子。」她低聲說,語速不急,卻讓周圍人都聽了個清楚,「看樣子你我都多了一個情敵呢。」
鬼無涯回她一個皮笑肉不笑。
「顏如玉,你不說話,本公子差點以為你死了。」
「放心,本公子還沒娶到龍聖女,肯定死不了。」
兩人互相攻擊,周圍卻無一人再笑。空氣里多了一種緊繃——像是兩頭荒獸在打噴嚏之前,忽然同時嗅到了第三個獵人的氣味。
而那位「第三個獵人」,此刻正插著袖子,認認真真地打量著這兩個人。
心想,這個叫顏如玉的人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說他是男的吧,可他又說要娶龍聖女,可整個模樣,又偏偏是禍國殃民的那種「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