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像被誰按住了。
風停,浪止,連水霧都懸在半空,不再流動。
唯獨滄溟頸間那片透明鱗片,正一點一點失去光澤。
「人皇陛下。」它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這一滴,是我麒麟老祖的心頭血。」
「心頭血?」
「始祖坐化前,將最後一滴心頭血代代相傳,留待有緣。」
滄溟緩緩低頭,幽藍豎瞳里的光暗了大半。
「你若不是人皇,我死也不會拿出來。」
話音落下,那片透明鱗片徹底碎裂,化作一蓬冰晶消散在霧中。
而那股古老的氣息,已順著掌心,直直撞進他的氣海。
「嗡——!」
人皇鼎劇震。
金龍咆哮,玄虎長嘯,氣海內像被人投進了一座活火山。
「咦?」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人皇鼎中傳出。
是小紅的聲音。
「主人,你背著我偷偷吃什麼好東西?!」
林楓差點破功。
「你不是和葉師兄一起趕路麼?」
「是啊!那人煩死了,慢吞吞的。」小紅的聲音越來越近,像是湊到了鼎口邊,「剛才還讓他快點呢,然後就感覺本體有異樣,就來看看,就撞見你偷吃好東西了。」
「什麼偷吃!我在突破。」
「哦哦哦。」
「你跟我師兄說三日後星路問道,讓他別磨蹭了,儘早趕到蒼龍城。」林楓交代,「對了,你順便教他怎麼接入天道網,然後加我的天秀。」
「好嘞。」小紅的聲音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聲蒼老的獸吼好似從時間的上游傳來。
這聲獸吼震得整片湖水反向濺起,連帶著龍洛姬布下的龍氣陣都跟著一盪。
她臉色驟變,手中龍槍「錚」地亮起赤金紋路。
「什麼鬼東西……」
湖中心出現了一道虛影。
不是實體,更像某道被歲月磨得只剩輪廓的舊影。
它高得像一座山。
首如龍,角如鹿,尾似牛,一身鱗甲泛著冷藍與紫金交織的光。它站在湖上,四蹄踏水,水面沒有一絲漣漪。
「始麒麟。」
滄溟將頭埋得很低,聲音發抖。
其餘水麒麟早已匍匐在湖中,連頭都不敢抬。
而此刻的林楓,對外界的一切都感知不到。
不是他不想,是身體裡已經打起來了。
那股祖血像一匹脫韁的瘋馬,在他經脈里橫衝直撞。
血液像被煮開了,靈氣也像被點著了一樣,連帶著骨頭都開始嘎嘎作響。
這狗日的也太疼了。
他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不露分毫。
畢竟是吃過無數次痛的人,這點場面還不至於讓他嚎出來。
就是疼法有點缺德。
專往丹田下面鑽。
龍洛姬已經飛身到了林楓面前,銀色長髮被那股氣息吹得亂舞。
「你剛才說給他餵了什麼心頭血?這都快炸了!」
「麒麟老祖,也就是始麒麟的心頭血。」
「你要他命?!」龍洛姬握槍的手青筋暴起。
「不。」滄溟連忙解釋,「人皇氣運與祖血有所共鳴,此刻的暴烈,是兩股力量在融合,他熬過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熬不過去呢?」
「熬不過去……」滄溟頓了頓,「也沒事,他是天外之人,死後亦能復活。」
「放屁!這種程度的融合已經不是肉身的融合了,已然事關神魂,縱使他能夠復活,神魂也必然受到影響。」
滄溟沉默了。
「滄溟,你真的是!若不是與你相識二百多年,我現在就一槍捅死你!」龍洛姬怒目。
滄溟忍不住道:「洛姬小姐,你前面不是對他……」
「一碼歸一碼!他讓我龍家丟臉,我可以揍他,但他是人皇!人皇代表著什麼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說著,龍洛姬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干!」
然後她轉身半跪在林楓面前,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脈搏。
她瞳孔一縮。
「你大爺的。」龍洛姬甩了甩髮麻的手,「氣運護體是吧。」
她瞪著閉目盤坐的少年,那身血袍已經被汗水浸透,鬢角、脖頸、手背,每一寸露出的皮膚下都有暗金色與冰藍色在打架,像兩條龍在皮肉之下互相撕咬。
湖上的始麒麟虛影動了。
它緩緩低下頭顱,兩道目光穿過霧與風,落在少年身上。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古老,寧靜,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釋然。
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體內的某樣東西。
「多少年了。」
虛影開口,聲音像從地底與天頂同時傳來。
「終於有人皇重現了。」
話音落下,它邁開步子,朝岸邊走了一步。
水面依舊平靜,沒有漣漪,沒有聲音。
「麒麟兒。」它又低低喚了一聲。
「在。」滄溟以額觸地。
「你做的很好。」
只此一句,滄溟的眼眶就紅了。
「那這滴血……」
「看他自己。」始麒麟虛影緩緩道,「他接得下,我三族便還有路。」
說到這裡,它的目光似乎往龍洛姬身上落了一瞬。
「龍家的丫頭。」
龍洛姬渾身一凜,不客氣道:「幹嘛?」
「我認識你體內的青龍。」始麒麟道,「上古時,它還揍過我,你和她很像,難怪會承載了她的血脈。」
龍洛姬:???
「我體內的青龍?我怎麼不知道?」
「那是因為她還沒醒來。」始麒麟道。
龍洛姬皺起眉頭,「醒來?不會是搞奪舍那一套吧?」她一臉的警惕。
始麒麟輕笑一聲,「放心吧,那只是血脈,並非神魂,不會奪舍。」
「屁!你們這些上古的東西神神秘秘的,指不定呢。」
始麒麟嘆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悲傷,「青龍當年為了守護祖龍已然隕落,只是留下一點血脈而已,又剛好你繼承了這份血脈。」
頓了頓,它目光落在林楓身上,「或許是天意如此吧,人皇與青龍血脈一同現世。」
說完,它又看向龍洛姬,「你想幫他嗎?」
「幫他?」龍洛姬一愣,「怎麼幫?」
「龍性好淫,你只要……」
「淫你大爺!」龍洛姬手中龍槍直接刺穿始麒麟虛影,整個人儼然已經成了母暴龍。
始麒麟一臉無奈,「小丫頭,你聽我說完。」
「你說!你但凡再蹦出一個誹謗我的話,你是打不了,我就捶你的後代!」龍洛姬哼了一眼滄溟,滄溟也只能默默承受這來自老祖的無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