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蒼龍城安靜下來。
祠堂里只點了一盞燈，燈火壓在燈罩里，光暈落在地上，昏黃一團。
小紅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每到快磕到膝蓋的時候，她又猛地抬起來，眼睛睜一條縫，看一圈，再眯回去。
林楓坐在龍瑩瑩身邊的蒲團上，靠著牆。
他一直在想事。
想天元聖主，想龍冥給他的那枚令牌，想李逍遙，想天道到底抹掉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忽然，龍瑩瑩的眼皮動了一下。
林楓先察覺到的是呼吸，她呼吸的節奏變了，從綿長變得短促，胸口的起伏快了一拍。然後是手指，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她睜開眼。
眼神從渙散聚到清明，用了幾息。她看見了頭頂的橫樑，看見了燈，看見了牆，然後視線移到旁邊，落在林楓臉上。
她愣了一息。
然後抬起手，一巴掌抽了過去。 沒打中。
林楓側頭避開，手順勢扣住了她的手腕。
「醒了？」
龍瑩瑩沒答，手腕一翻從他手裡掙脫，第二巴掌緊跟著來了。這次她帶了靈力，掌心裹著一層青金光。
林楓抬手，用手臂擋住。
「啪」的一聲，祠堂里迴蕩了一下。
小紅被驚醒了。
她猛地抬頭，看見龍瑩瑩正在打林楓，兩隻眼睛瞬間瞪圓，抱著包裹往門框外挪了半步。
「你這個混蛋。」龍瑩瑩咬著牙。
「我想起來了。」她聲音很低，很低，「李逍遙，我全想起來了。」
林楓看著她，沒說話。
「三百年前，你是我夫君。」她手放下來，攥成拳，「你在我龍府拜的堂，滿城紅綢，一百三十七口棺還停在院子裡，我穿著嫁衣跟你拜了天地。」 她每說一句，胸口起伏就更厲害一分。
「然後你跑了。」
她抬頭看他，眼眶已經紅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床邊是空的，你什麼都沒留，就那麼沒了。」
林楓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以為你出事了。我讓玄清子去查，讓太初道幫著找，我把整個天心中域翻了一遍。一年，五年，十年。」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後來我才知道你沒出事。你就那麼走了，一個字沒留。」
「三百年。」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牙關咬得咯吱響。
「你為什麼騙我？三百年前騙我，三百年後還騙我！你為什麼跑掉！」
她一拳捶在他胸口。
沒帶靈力，就是普通的一拳。
林楓任她捶，沒退。 她捶了第二下，第三下，越捶越輕，最後整個人靠過來，額頭抵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
「整整三百年。」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你知道我怎麼過的嗎？」
林楓抬手，落在她後腦上，沒說話。
小紅在門檻那邊站著，抱著包裹，看看龍瑩瑩，又看看林楓。她默默往門外走，用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主人果然是小鮮肉啊……這才多久，又勾搭一個，而且情緒這麼大，主人肯定渣她了……」
祠堂里很靜。
這句話落進林楓耳朵里。
他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回頭看小紅，手還按在龍瑩瑩後腦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瑩瑩。」
她沒應。
「三百年的事，我欠你一個解釋。」 她抬起臉，眼睛紅著。
「當初我進入星路問道的時候，被送到了三百年前的時間線。」林楓說道，「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我以為是個副本，一個重現歷史的場景。」
龍瑩瑩看著他，沒打斷。
「我在鎮淵城認識了龍傲夜，認識了九叔，認識了龍淵老祖，也認識了你。」
「我本以為自己在那條時間線里只是個過客，改變不了什麼。可後來我發現，我做什麼、說什麼，都會變成真的。」
他頓了一下。
「包括你跟我的婚約，包括我答應娶你，包括我們在龍府拜堂。」
龍瑩瑩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那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就是李逍遙，但我一直不願意承認。因為如果我是李逍遙，那三百年前失蹤這件事，我就必須去做。」
「為什麼？」
林楓看著她，把話說得很慢。
「因為天道在逼我走那條路。」 龍瑩瑩愣住。
林楓從袖中取出那枚黑鐵令牌，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令牌正面刻著兩個字，背面刻著一個「龍」字。
「這是龍冥給我的。三百年前你婚禮上，那個在堂外站著的陸地神仙。」
龍瑩瑩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沒動。
「他說他一直等一個能拿著令牌去欽天監的人。」林楓說，「太素也說，讓我去找天元聖主。龍冥也這麼說。」
「所以呢？」龍瑩瑩聲音沙啞。
「所以我想不通。」林楓說，「三百年前我進入那條時間線的時候，李逍遙這個名字已經在天心中域傳開了。他跟風玲瓏比劍，偷青蓮聖主內衣，這些事我都不知道。可它們確確實實發生過。」
「如果不是我做的，那是誰做的？」
祠堂里靜了一息。
龍瑩瑩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從激憤變成困惑。
「你……不知道？」
「不知道。」林楓搖頭，「我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李逍遙，還是李逍遙的轉世。我只知道，我在那條時間線里走了一遍他走過的路，可有些路不是我走的。」 「那三百年前那些事……」
「我不知道。」林楓繼續搖頭，「所以我必須去找天元聖主，他可能是唯一能給我答案的人。」
龍瑩瑩沒再說話。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枚令牌，看了很久。燈火映在她側臉上，陰影落在顴骨下方，把那張臉襯得比三百年前瘦。
「你走之前。」她開口，「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三百年前拜堂那晚，你有沒有真心過？」
林楓看著她。
那張臉和記憶里三百年前一樣，只是眼睛裡的東西多了三百年。
「有。」他說。
龍瑩瑩的肩膀鬆了一寸。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動作跟三百年前在龍府巷口一模一樣。 「那就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天元聖主在欽天監，你去吧。」
「你呢？」
「我守著蒼龍城。」她說，「等你回來給我一個完整的解釋。」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出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李逍遙。」
「嗯。」
「你要是再敢不辭而別，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